城市的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狠狠砸在江北身上,吹得他身形踉跄,狼狈不堪。
他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望着前方那个单薄萧瑟的背影,心脏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针狠狠刺穿,密密麻麻的痛感席卷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彻骨的寒凉。五年空白的记忆在此刻尽数归位,那些被篡改的岁月、被掩埋的真心、被偷走的人生,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得如同昨日亲历,分毫未差。
他终于彻底懂了安晓西眼底常年不散的沧桑与疏离。不是生性清冷,不是执念难放,是她独自一人,熬过了最暗无天日的五年。在他被李涵精心编织的温柔假象包裹,安稳度日、事业顺遂的五年里,她带着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被迫远走他乡,颠沛流离,受尽冷眼与委屈。
高三那年盛夏的心动,是他们青春里最干净炙热的光。香樟树下的擦肩、晚自习后的晚风、操场角落偷偷的牵手、无人深夜细碎的告白,那些双向奔赴的温柔,是他年少最纯粹的欢喜。他记得自己曾无数次暗下决心,这辈子非安晓西不娶,要护她岁岁无忧,予她一世安稳。
还有那个雨夜,暴雨冲刷着整座城市,空气潮湿温热,情愫疯长蔓延。两人褪去所有青涩拘谨,情难自抑的相拥缠绵,是年少最滚烫的印记,也是昊昊降临的缘由。那一夜的温柔缱绻,真诚而热烈,没有半分虚假,是他们彼此交付的真心。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仅此一次的刻骨铭心,最终变成了困住安晓西五年、也困住他半生的枷锁。
车祸突如其来,昏迷不醒的数月,是他人生最大的劫难,却也是李涵蓄谋已久的契机。他彻底丢失了关于安晓西的所有记忆,沦为一张任由他人描摹涂改的白纸。而李涵,踩着他的失忆,带着伪造的孕检报告、编造的温柔过往、刻意营造的不离不弃,一步步走进他的人生,取代了本该属于安晓西的所有位置。
他想起婚后五年,李涵日复一日的潜移默化。她总是在他耳边轻描淡写地提起安晓西,将她塑造成任性偏执、半途而废的过客,将自己包装成深情守候、不离不弃的良人。每次他偶尔生出莫名的心慌与空缺,每次看到昊昊眉眼时的熟悉感,都被李涵温柔安抚、巧妙化解。她用最温顺的语气,骗了他整整五年。
更让他肝胆俱裂、悔恨滔天的是,他想起了李涵终生不孕的真相。从来不是意外体弱,不是天生缺憾,是当年为了坐实假孕骗局,为了彻底斩断自己日后生育的可能、杜绝所有后患,她狠心用药、刻意伤身,亲手毁掉了自己做母亲的资格。她用一场惨烈的自我牺牲,锁死了这场虚假的婚姻,也彻底断绝了自己的后路,将所有的不甘与恶意,尽数转嫁到了安晓西身上。
她自己亲手毁掉圆满,却将所有过错归咎于安晓西的归来,归咎于无辜的孩子,偏执疯狂地报复,不惜触碰法律底线,绑架孩童、挟持人质、重伤他人,早已泯灭所有人性。
江北看着不远处静静伫立的安晓西,她的发丝被晚风凌乱吹起,侧脸苍白死寂,没有半分血色,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疲惫。刚刚经历过仓库的绝境对峙,亲眼看着舍身护她的人被歹徒掳走、生死未卜,又在短短时间内,被迫见证他的记忆归位,被迫重拾所有陈年伤痛,她早已身心俱疲,寸寸成灰。
他缓步上前,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像是踩在刀尖之上,每一步都承载着无法偿还的亏欠。曾经的温柔自持、从容淡定尽数褪去,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晓西,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对不起所有被我错过的岁月。”
五年,整整五年。他活在谎言堆砌的圆满里,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婚姻的安稳,被所有人夸赞顾家温柔。可他不知道,自己安稳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安晓西用血泪与孤独换来的。她独自熬过孕期的孕吐不适、生产的九死一生、育儿的日夜煎熬,熬过异国他乡的孤立无援,熬过至亲离世的巨大悲痛,熬过无数个思念故土、满心委屈的深夜。
而他,不仅一无所知,还在李涵的误导下,数次对她心存芥蒂,对她疏离冷淡,甚至默认了她是破坏自己婚姻的外人。一想到这些,江北就心口剧痛,悔恨如同汹涌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几乎窒息。
安晓西始终没有回头,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漆黑的夜空,夜色浓稠,压得人喘不过气,如同她此刻荒芜死寂的心底。她听过太多的对不起,经历过太多的迟来真相,这些年的颠沛流离、满身伤痕,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可以抹平的。
她护住了昊昊,保住了自己唯一的软肋,可她弄丢了那个默默守护她数年、毫无所求、倾尽所有护她周全的人。严以恒温柔了她数年,治愈了她所有的破碎与不安,在她最孤独无助的岁月里,是他不离不弃,兜底所有风雨。如今,他为了护她母子平安,身陷绝境,杳无音讯,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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