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山的天缝还在往下漏风,那风是倒灌的,从天上往地底抽,刮在人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马天翊单膝跪在坡顶,素白道袍被胸口翻涌的五道煞气染得斑驳。他一只手死死扣着心口,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可那股从魂窍深处往上顶的反噬,半点没压下去。
“吴国青一死,锚没了。”他低低喘了口气,齿缝里都是血沫,抬眼望向坡下那片摇摇欲坠的人,“这具壳子,终究是外来的。”
他体内,五狱仙胎的五行之力已经拧成了一股,唯独最深处那缕被强行锁在“鳞位”里的东西,在疯跳。那是吴力残存的人性,是被父亲临终前那一声“大力”勾出来的。血脉这种东西,骗术压得住一时,压不住魂根。
马天翊偏过头,看向庙门口的雾。
九尾狐妖会意,指尖把玩着那只八卦葫芦,葫芦里马华容的魂光正一下下撞壁,像困兽。她没去看那些凡人,目光越过乱石、越过灰烬,精准钉在杨天师怀里——那里,乾坤袋正随着耶律德光每一次躁动,微微鼓胀。
“去。”马天翊只吐了一个字。
九尾笑了,尾巴一摆,素麻衣掠起,人已如一道没影的风,贴着坡地往下滑。她不抢别的,就冲那袋子去。
——
坡下,张魅罗快撑不住了。
她手里那盏裂了缝的铜灯几乎快握不住,魂丝从地底收回,却像被什么东西反向拽着。伪城隍站在三步外,手里那半扇崩坏的地算盘拨得越来越急,每落一颗珠子,空中就多一道看不见的“抽索”,专拔活人的生气。
张魅罗脸白得像刚下的雪,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旧疤红得发亮,像要渗出血。她咬着牙,身子却一点点往下矮,膝盖几乎要陷进煤渣里。可她没退,眼睛死死锁着张太一的方向——儿子被东皇法相的反噬抽得半跪在地,腕间龙鬼纹暗得发紫,她不能退,一步都不能。
“太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娘没叫过你,今天……也不能叫。”
话音被一阵骤然加剧的抽力压回喉咙。伪城隍拨到最后一珠,算盘“咔哒”一响,所有珠光汇成一股,直刺张魅罗心口——那是锁她本源来的。
“魅罗!”
一声闷吼炸开。
张掌门动了。
他一直站在妻子身后,缠满破布的剑始终垂着,像根废铁。人看着佝偻,背却并没有弯。此刻,他猛地转身,不是护在张魅罗身前,而是往前半步,把两人之间的空隙彻底堵死。
那只一直笼在袖子里、枯得像树皮的手,缓缓抬起,握住了剑柄。
破布一层层散开,不是被风吹的,是被剑身自己挣开的。布条下露出的,是一截暗青近黑的铁,剑脊上刻着两个早已磨平、却依旧透着杀气的古字:
凌尘。
天师门开山祖师张张半尘的佩剑,镇魔一千八百年,沾过龙血,饮过仙堕。传到张掌门这一脉,因杀伐太重,被历代掌门用破布裹住,压在祖师殿下三百年,非灭门之祸不出。
他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噗”地喷在剑刃上。
血一沾,整柄剑活了。
不是金光,是极冷的、近乎死寂的寒芒,像深冬子时的井水,光所过之处,连忘川水都结了一层薄冰。张掌门眼底那点浑浊一扫而空,剩下的是天师门祖辈传下来的、刻在骨里的“斩”。
“一字,开天。”
他出剑,没有花哨的起手,只是从右往左,平平一抹。
剑气却宽得像一扇门,从地面直劈到半空。坡地上的煤渣、碎骨、血泥,被这剑气一掠,齐齐往两边分。伪城隍手里的算盘首当其冲,暗红珠光刚凝成网,就被寒芒拦腰斩断。
“咔——”
算盘从中裂开,木屑混着铜锈炸成粉末。伪城隍那半泥半木的脸猛地僵住,泥壳从裂缝开始大片往下掉,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矿渣芯子。它发出一声像朽木折断的哀鸣,往后连退七八步,脚下一软,彻底散成一堆烂泥,重新变回一尊没了神性的破石胎。
抽力一瞬断掉。
杨天师腿一软,栽下去又撑住,他怀里乾坤袋猛地一沉,袋里耶律德光闷吼一声,带着点久违的痛快:“张家的种,总算干了件人事。”
张掌门收剑,人晃了一下,破布重新往剑上缠,指尖却抖得厉害。他没看妻子,也没看儿子,只低低咳了一声,血点子溅在煤渣上,黑得发亮。
——
就是这一瞬的空当。
九尾到了。
她没从正面来,是借着张掌门剑气劈开、众人神魂一松的那口缝隙,从侧后方的雾里滑出来的。琥珀竖瞳里没有杀意,只有算计——她要的是杨天师怀里那个袋子,但挡路的,得先废掉。
最先挡在她面前的,是张太一。
少年刚从东皇反噬里缓过一口气,法相虚得几乎透明,可看见那道素麻影子扑向杨天师,身体比脑子快,横身就拦。
“滚开。”九尾声音娇,手却毒。
她没去掏袋子,而是五指成爪,指尖透着琉璃似的苍白,一点在张太一眉心与左眼之间——那里,是东皇法相最虚的“神目”位,也是龙鬼煞气外溢的窗。
张太一抬手想挡,慢了半分。
“嗤。”
指尖戳进左眼眶下。没有血喷出来,是一股青黑色的烟,混着淡金龙气,被她指尖一吸,直接抽走一缕。张太一闷哼都没来得及出,整张脸瞬间失了半边血色,左眼视野里像被人泼了浓墨,什么都看不见了。
下一瞬,九尾手腕一翻,借势一甩。
张太一像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中,整个人离地飞起,连半点抵抗的力都没有。他砸出去,撞断半堵废砖窑的土墙,然后重重砸进煤堆里,滑出去十几步,不动了。
杨天师回头,正好看见那抹素麻衣停在半空,九尾慢悠悠收回手,指尖还沾着一点淡金近黑的龙血,她放到唇边,轻轻一舔。
“东皇的味,不错。”
她偏头,看向杨天师,也看向他怀里那鼓囊的乾坤袋,尾巴在身后愉悦地摆了摆。
“杨道长,东西,给我吧。”
坡顶上,马天翊缓缓站直了身子,胸口那五个印记终于不再乱撞,他望着坡下,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天门缝里,风停了一瞬。
像是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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