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那句“还在你这吧”，像一块冰砸进滚油里。
乾坤袋里瞬间死寂。连之前那种骨头叩击袋壁的轻响都没了，连一丝魂气都不往外漏，像是里面的人怕出一口气，就惊动了对面的两位阴帅。
杨天师没吭声，只把袋子往怀里拢得更紧，指节绷得发白。他这辈子敢在城隍庙门口贴符骂鬼，敢拿自己阳寿换旁人半条命，可此刻面对黑白无常，竟生出点被人堵在门后抓了现成的局促。
灰霸峰肩头那只白尾尖黑鼠先动了。它从灰毛领子里探出半个脑袋，黑豆眼左右一转，细声“吱”了一下，极轻，像在探路。
谢必安没再逼。他往后飘了半步，猩红长舌慢慢卷回去，只留一截红尖在领口晃。范无咎把铁链往肩上一搭，钩子垂下来，离地三寸，不响了。
“出去说。”范无咎嗓音硬邦邦的，像是嫌这墓里晦气。
几人从盗洞往外爬。
东北的冬还没退干净，农历二月初七，所谓“二月二龙抬头”，龙还没醒，雪先化了半层，又冻成一层薄冰。傍晚的天是灰蓝的，像一块没擦干净的铁。风硬，吹得人脸疼。
古墓藏在半山腰，洞口被枯枝和残雪盖着。曹彧一瘸一拐跟在后头，右腿裤管卷起来一点，绷带渗着黑血——那是几天前在朝阳晋王城，被一只饿鬼咬穿了小腿，肉差点没保住。他每走一步都抽着疼，牙咬得死紧，却不敢吭声。
他偷眼瞧黑白无常——这两位爷走路没声，袍角不沾尘，墓道里那些溺死鬼留下的水渍，到他们跟前自动分开一条干路。
钻出洞，风一下子灌进来。七百多公里外，黑铁山像一道黑伤疤趴在大地上。那里有炼钢炉的铁腥，有地脉翻出的硫磺气，还有一股子——正往天门上撞的邪气。
谢必安站定在坡顶，先往东北方向望。
“不是他要拜。”谢必安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散，又自己拢回来，“是我们非要认这个兄弟。”
他侧脸看向杨天师怀里的乾坤袋。
“二月二那天，在鬼门关外，武兴那傻小子，半边脸被九命猫妖撕了，魂都散了一半，硬撑着往枉死城中爬，吴力追去的。离了肉身，魂体还嫩，拿着带着阳气的引魂灯，亮的晃眼，就这么硬闯黄泉路。后来自己被锁魂链拘着，死命的撞困住武兴的锁魂桩。自己散得只剩一口气，还问——能不能放过武兴。”
风在坡上打了个旋。
“我们看见了。”谢必安说，“当年我们俩，也是这么闯关的。为了一个兄弟，敢把鬼门关撞得响。所以——是我们非要拜的。倒了三杯忘川水，拜了天地，我俩老大老二，武兴老三，他老四。”
“武兴一天前，魂归报道。”谢必安目光仍锁着东北方，“魂体有损，胸前一个大洞，天魂破裂，是我们亲自补的。他魂里夹着一股子铁锈混着尸油的味，阎君闻出来了。”
“死透了？”杨天师问。他声音沙，是天师门这一脉特有的冷硬。
“死透了，名在簿，正经走轮回。”范无咎道，“临走前，他说——‘师父要炼人，老四没死，肉身锁在黑铁山’。”
灰霸峰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没插嘴，只抬手把肩上的鼠往怀里顺了顺。灰家耳聪，听得懂轻重。
“马天翊炼五狱仙体，要开天门。”杨天师低声接上，像是替他们补全，“拿活人魂、僵尸炼身，撞开天阙，他想成仙。”
“成魔还差不多。”谢必安冷笑，“于公，我们拿摄青，抓马天翊。于私，我们得把老四的肉身抢回来——不能让马天翊，把我兄弟炼成一炉药渣。”
“那就一起。”杨天师把袋子拢紧，“正好我们天师门的账也要找他算！”
沿山道往下，走到废砖窑的高坡上，灰霸峰忽然停住，鼻翼动了动。
“有生人气。不是一路。”
谢必安和范无咎同时抬头。
风从三个方向来。
正东边国道上，远远传来靴底踩碎石的声，整齐，沉稳。五道人影，两老三少，冲锋衣外面罩着青布道袍，腰间悬剑，剑穗是昆仑山特有的冰蓝色。为首老道面色沉冷，手里转着一枚铜钱，每转一圈，铜钱就暗一下。
“昆仑山。”曹彧低声，“来清理门户。”
马天翊曾是昆仑山天机堂堂主，杀人无数，叛出师门，这次昆仑亲自下场收人。
正南土路上，一辆灰扑扑的哈弗SUV慢慢开过来，车灯一明一暗。车门开，下来两个人。
男的五十不到，背驼，头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看着像七十。黑羽绒服，领口磨得发亮，手里攥着一把缠着破布的宝剑——是张掌门，杨天师的师兄，也是张太一的父亲。
女的跟在后面，四十出头模样，穿深灰长款羽绒服，右脸上从眉骨到下颌，一道暗红色的疤，皮肉翻着，狰狞得触目惊心。她提着一盏老式铜灯，灯芯上燃着豆大的一簇青火，是张掌门的夫人，张太一的母亲。
张太一站在杨天师身后，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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