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换了一身便装,灰布长衫,外罩一件半旧的棉布氅衣,看上去就像个跑南北商路的普通师爷。
姚先生微微一笑说:“你这身打扮,看起来倒是很合适,以前在苏州跑生意的时候,是不是也这副模样去码头接货?”
沈玉瑛压淡淡笑道:“在苏州跑生意穿的是绸缎,我们这些商人出去自然要将自己包装起来……因为他说不过现在这身更好,不显眼。”
姚先生领着她朝城门方向走去,这次进大宁城,他们扮作一支从北平来的商队。
名义上说,这里面装的全都是布匹茶叶和普通的一些胭脂水粉。
实际上箱子里全是金银绸缎,这一箱也是价值连城。
姚先生走在前面,她跟在侧后方,像一个跟在师爷身边老老实实的小账房。
好吧,事实上也好像是这样。
大宁的城门和北平完全不同。
北平的城墙是灰黑色的城砖,厚实沉重,远远看上去,便有一种庄重和肃穆之。
而大宁的城墙是用黄土夯成的,城墙根下长着一丛丛枯黄的荒草,城楼上是宁王的赤色旗。
在这里远远眺望而去,就已然能够看到秋日的草原,荒芜的荒草丛生,有一种奇异的苍凉之。
守城的士兵脸上是被塞外的风吹出来的粗糙皮肤,颧骨上两团暗红。
他们说的话她也听不太懂,带着浓重塞外口音,像是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才吐出来。
他们的面相和自己平时接触到的不同,甚至是在北平,自己也没有感受到这么强烈的差异。
山川异域差异之大,令人咋舌,又带来了新奇的兴奋感。
姚先生递上路引和商队文书,守城兵翻看了几页,又掀开骡车上的油布瞅了几眼,挥手放行。
沈玉瑛跟着骡车穿过城门洞,走进大宁城的那一刻,她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好奇的神色。
这里的一切都和苏州、应天府,甚至是北平都截然不同。
街道两边的房子大多是夯土砌的,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
这里的气候比北平要冷了很多,所以若是说当地人爱吃辣椒,那确实也是在情理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她从没闻过的味道,烤羊肉的焦香混着奶皮子的酸甜,香料味浓烈而陌生。
街上走的人穿着长袍,腰间系着彩色的布带,戴着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扁圆形的帽。
这样的装束,真是格外奇怪。
偶尔有几个骑马的人从街心穿过,马蹄踏在夯土路面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能当街骑马的人,个个都扬着下巴,真的是高傲的那般姿态。
路边有个卖烤饼的摊子,饼香飘了半条街。
沈玉瑛目光在街道两边来回扫着。
几个小孩从巷子里窜出来,追着一只秃尾巴狗跑过去,脸上的高原红被风吹得像熟透的沙果……
这些景象对她来说太过新奇,看不完,听不完,以及闻不完的新鲜的味道。
更让人觉得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姚先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瞪大眼睛盯着路边一个卖奶皮子的摊子,那摊主正用一把长柄木勺从陶罐里舀出浓稠的酸奶。
姚先生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姚先生说:“这里是塞外了,过了燕山,风都变了。”
他买了两份浓稠的奶皮子,沈玉瑛品尝着这新奇的味道,却也有一些不太习惯。
原来这世间的地方并不是地图上的一个小点。
她以前觉得苏州就是整个天下了,到了北平,觉得这里的威仪真是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比得上。
现在她站在大宁城的夯土街道上,才知道天下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她把目光从街边的烤肉摊子上收回来,加快脚步跟上了姚先生。
两人终于到了落脚的地方,沈玉瑛在姚先生对面坐下来,把登记册摊在膝头,毛笔蘸饱了墨。
沈玉瑛说:“姚先生,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姚先生说:“今晚就开始,你先跟我把带来的物资全部清点一遍,按类别分好,蒙古人喜欢金银器皿,越大越重越好,绸缎是给守将家眷的,颜色要艳,料子要厚,这里的人并不喜欢江南的淡雅……还有,茶叶是见面礼,对待一些小官吏,先送两盒好茶,这是礼数……你先把数目理清楚,我心里有底了,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
沈玉瑛翻开登记册,开始逐项核对物资……
姚先生把名单摊开,用朱砂笔在每个名字旁边标注该送什么……他陷入到沉沉的思索之中。
姚先生说:“朵颜三卫是蒙古精锐骑兵,归宁王朱权节制,但宁王只能调度他们,不能完全控制他们,这三个卫的蒙古首领手里握着草原上最好的骑兵,骁勇善战,来去如风,燕王殿下的精锐骑兵和他们比起来,只能算勉强及格,如果朵颜三卫倒向朝廷,燕军就是腹背受敌。”
说到这里,姚先生的声音都止不住凝重了几分。
沈玉瑛认真听着,她这下也理解了燕王的抉择,虽然来此无比凶险,但若是真让这些蒙古骑兵倒向朝廷,那燕安军就毫无胜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