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报告发出去第二天,事情算是落地了。
不是反转,不是反攻,就是落地。数据在那里,公证机构盖章在那里,谁看谁清楚。
何静香把桌上那杯放凉的茶倒掉,重新冲了一杯,坐回椅子上,打开下一份待签文件。
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显示“妈”。
她盯着这个字看了一秒,接起来。
“喂。”
那头沉默了一下,“静香啊,你……最近忙不忙?”
何静香把笔放下。
她妈打电话从来不问忙不忙,上来就说事,除非这件事她自己开不了口。
“还好,怎么了?”
“没,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
又停。
何静香等着,没催。
窗外有车声,很远,一阵一阵。
“你林阿姨,就是你外婆那边的表姑,你记不记得?”
记得。小时候见过,瘦瘦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逢年过节会带一袋橘子来。
“记得,怎么了?”
她妈的声音低下去,“她家里出事了。她老伴前阵子住院,花了不少,现在……还差一块。”
何静香听出来了——“差一块”这三个字,是她妈说钱的方式,从来不说具体数字,好像数字一出口,事情就变得更难看。
“妈,你直接说。”
又是一段沉默。
“当年你外婆走的时候,家里乱,我……借过她家一点钱。后来日子慢慢过起来,我想还,但每次见面就觉得开不了口,她也从来没提过。”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东西,像是放了很多年、已经不沉了,但偶尔碰到还是会硌人,“现在她家里难,我想……”
“多少?”
“当年借的不多,加上这么多年……”
“妈,多少?”
她妈停了一下,“三万。但你现在公司事情多,我不想……”
“我知道了。”
何静香没让她说完。
不是打断,就是,够了。
“你给我林阿姨的联系方式,我来处理。”
“不用你来,我自己……”
“妈。”
她的声音没有变硬,就是平,“你当年开不了口,现在还是开不了口。这件事你做不到,就让我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何静香看着桌面,那杯茶还在冒热气,细细一缕,直上去,散开。
“你别多给,”她妈说,声音哑了一点,“人家不是要你的钱。”
“我晓得。”
挂掉电话,她在备忘录里记下一行字,林阿姨,联系方式待确认,转账 跑腿。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盖在桌上,继续签文件。
联系方式是下午要到的,她妈通过老邻居辗转找来,发了一个号码过来,附了一行字:“你轻声说,她脸皮薄。”
何静香把这行字看了一遍。
脸皮薄。
她妈说别人脸皮薄,她妈自己其实也是。
她没有直接打电话,让助理去找了一家专门跑腿代送的机构,把现金备好,装信封,她自己写了一张纸条放进去。
没用公司信纸,就是一张普通白纸,钢笔写的,字迹不算好看,但写得用力:
“当年您帮了我妈,现在我替她还。另附一些,是这些年的心意。家里有困难,再找我。”
落款就写“何静香”,没写其他。
跑腿当天下午送到,晚上她还在开会,手机调了静音。
散会出来,看到三条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不是存档的,但号段是老家那边。
她回过去。
电话接了,那头先是一段沉默,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是静香啊?”
“林阿姨,是我。”
“你妈……她跟你说了?”
“说了一点。”
“唉,”对方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压了很多年,“这孩子,当年的事她一直记着,我早就不当回事了……”
“我知道您不计较,”何静香说,“但我妈计较。她记这件事很多年,我替她把它了结,她能好过一点。”
那头沉默,然后,“……钱太多了。”
“不多。”
“真的多了,静香,你们生意刚……”
“阿姨,”她语气没有变,“这笔钱我出得起,您收好。家里要用钱,随时联系我,不用客气。”
电话里,林阿姨没再说什么,就是哭出来,断断续续,说了几句“谢谢你”,说了“你妈有福气”,说了一些很老式的话,说静香是个好孩子。
何静香站在走廊里听着,没打断,也没接话,就让她说完。
“阿姨,家里要有什么事,打这个电话。”
挂掉,她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回办公室。
她妈当晚又打来了。
“送到了?”
“送到了。”
“她怎么说?”
“说谢谢。”
她妈在那头“嗯”了一声,然后没说话,何静香能听出来那种“嗯”是什么意思——不是敷衍,是那种终于能把气吐干净的“嗯”。
过了一会儿,她妈说,“静香,妈这辈子……欠你太多了。”
何静香靠在椅背上,窗帘没拉,外面楼群的灯还亮着,一格一格。
“妈,”她说,“你把我养大,就是最大的恩情了。”
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她妈开口,声音已经不太稳,“当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也没给你什么好日子过……”
“你给了,”何静香说,“你那时候给我做饭,送我上学,帮我凑学费,这些都是。”
“那算什么——”
“算。”
就这两个字,她没往下说,也不需要往下说。
她妈在电话那头哭起来,哭得不响,是那种压着的哭,鼻子堵住,呼吸不顺。
何静香握着手机,也没说安慰的话,就等着。
有些眼泪不需要被劝住,让它哭完就行。
后来她妈哭够了,说,“好了好了,妈没事,你去忙吧。”
“嗯,你早点睡。”
“你也是,少熬夜。”
“知道了。”
挂掉电话,她放下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还没签完的文件。
签完,日期写上,放进待发件夹。
窗外那片灯还亮着,没变,一格一格,和刚才一样。
她转过椅子,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完全凉了,带着一点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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