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昭跑回房间,点了一根蜡烛在旁边就开始研墨。
一边磨墨一边盯着册子上的数字心算。
算着,算着,柴昭才真正领悟到三哥那番话的本意。
柴荣向县令提议修缮城墙、清理街道,并给他做了每日所需人工、消耗的表格,没有报酬,但县令接受他推荐过来的男工八十六人,女工二十四人,共计一百一十人,占了总招工人数的五分之一。
柴荣为这些工人和县衙据理力争,给他们要到每日糙米三升,县令原本只打算给两升,柴荣去看过,说是给两升,实际上真的给付,层层盘剥下来只有1.5升不到。
女子更少,只有半升左右。
这些力夫、女子要挑土筐、夯土杵、搬运巨石砖瓦,全是力气活,但他们除了糙米,就只有少许盐和咸菜配给,别说肉了,连蔬菜都没有。
和建国后随处可见的菜蔬不同,这个时代,蔬菜量很少。
没有专业的菜农,基本上靠小农经济支持供给蔬菜,没有规划,也没有稳固的产量。
菜市场每日卖菜的人,一半是给各地主士绅家供菜的长工或佃农,卖菜赚的钱大半归于主家; 另一半是城中和城郊的农民,他们会把家里多余的菜拿出来售卖。
但这些力夫舍得买菜吃吗?
衙门舍得给这些力夫买菜吃吗?
答案显而易见。
连菜都没有,更不要说肉了。
而大力气需要消耗大量的热量,主食就是唯一的热量来源。
历来在劳役上饿死的民夫,并不是真的一点食物没有,而是他们得到的配给粮极少,却需要付出大力气,输出远大于吸收,每一次抬手、挥手都是在消耗生命力。
所以劳役中常有力夫倒下就再也爬不起来,直接猝死。
柴荣和县令据理力争,为工地上的力夫争取到三升的日给粮,女役两升半的日给粮,然后直接承包了整个工程的伙食。
日给粮直接发到柴荣手上。
柴荣给柴昭的另一本册子上就是工地上的账册。
写明了他每日用多少糙米换了盐、蔬菜和肉,每一组工地又煮去多少糙米。
现在,以工代赈已经开始十天,但耗费的糙米比预计的要少。
账册旁边还有柴荣的批注,可见搭配少许盐、一定量的蔬菜和肉可以减少主食的摄入,耗费的钱财比单纯摄入主食更少。
柴荣决定,每十日工程会结算一批多出来的糙米,主要给主管伙食的人员。
账册上没写,但柴昭秒懂,如果这些伙夫能从明面上拿到好处,也就不会在暗中动手脚。
这将会省去他们很多事情。
柴荣这么费心,并不是一文钱不赚,他没有从伙食上赚钱,而是光明正大的从每日的工费中抽成。
一人一日一文钱。
钱交给丐帮,丐帮保证他们的活计,还会保护他们在工地上不被衙役欺辱、鞭笞……
现在账上记的就是这一笔钱。
非丐帮弟子,是一日一文钱,但丐帮弟子,则要上交三成,以维持丐帮的运作。
柴荣决定参照历史上丐帮的分会,将帮众分出来,分开管理,目前都还在摸索中。
但目前,整个河阳城的乞丐,不论大小,几乎都被他囊括在内了。
那晚的营救过后,他们丐帮就得到很高的威望,就连那些一直看他们不顺眼的大乞丐,也不再觉得他们只是一群小屁孩,不屑搭理他们。
现在他们主动归附,崔九州在和众人商量过后,决定收入他们,只是暂时放在外围。
手脚俱全的,能打工就打工,不愿意打工,还是偷奸耍滑的,就继续去乞讨,反正地盘是固定的,只要保证他们不互相争夺地盘打架就行。
丐帮对外围乞丐的管理很松散,这也是柴荣的意思。
要允许个体差异存在,只要关键时刻大家能团结起来,互相保护就行。
他们不能强逼一个习惯乞讨为生的人去兢兢业业地工作,因为,他们就是不想工作啊~~
别看柴荣现在想得这么开,一开始他可气炸了。
觉得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以前也就算了,找不到工作,现在都给你安排工作了,为什么还能懒惰成这样?
但因为经历的太多,柴荣迅速调整自己的心态,督促崔九州给丐帮分会,如此,不同的分会有不同的管理规则,根本规则不变,他的心态这才变好。
这么费力的情况下,一百一十人,其中有六十人是丐帮的人,十天也才给丐帮赚了两千三百文。
三哥后来帮县令画了一幅城楼了望塔的图,县令就高兴地赏了他两匹绢布和三贯钱。
画图的人只有一个,但垒出城楼,建出了望塔的是这些力夫。
若没有他们,三哥的图就只是一张图,并不值钱。
看似靠自己聪明才智赚到的钱,实际上倚仗的根基是这些出卖力气的百姓。
站在高台上的人知道他们脚下的砖石其实并不是砖石,而是这些不曾被他们看在眼里的普通百姓吗?
我也是普通百姓。
柴昭瞬间把自己归属在其中,开始由此思彼,越想越多,想到柴家村,想到祖父和父母,又想到丁一,最后想到被割出去的幽云十六州,最后大骂一声:“石敬瑭你个王八畜生!”
已经躺下的柴荣吓得蹦起来,隔了一道墙问她:“你怎么突然骂起他来?”
柴昭:“他根本就没心,踩着我们上位,这天下还有没有道理,竟让一贼子当了皇帝。”
柴荣躺回床上,翻了个身继续睡,嘟囔道:“骂完就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柴昭嘀嘀咕咕骂了石敬瑭好久,感觉气消了,这才把算好的总数填上,也拉上被子睡觉了。
天要变冷了,这个月月底必须要把冬小麦种完,不然就要来不及了。
柴昭念着家里的地忧愁地叹出一口气来,半天才抽出一点脑容量思念郑先生和薛瑾几人。
“也不知道他们在幽州汇合了没有,在幽州过得怎么样了?”
柴昭眼眶微红,也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和他们相见,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一直在幽州等他们。
第二天,医馆一开门,门前坐着的人立刻起身,目光炯炯地盯着柴昭看:“六娘子,还真是你啊!”
柴昭从自己的记忆里翻出他来,惊讶不已:“大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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