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升第二天一早就骑车去了华清大学。
许教授办公室的门开着,人坐在桌后头批东西,杨升敲了两下门框。
许教授抬头,镜片后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想好了?”
“想好了,研究所。”
许教授把笔搁在桌上,从抽屉里翻了两下,抽出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平平整整推到杨升面前。
杨升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愣了。
调令。
白纸黑字,抬头写着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下头的内容已经填好了,姓名、学历、专业方向、报到日期,只差一个签字的位置空着。
“您……提前备好的?”
“你昨天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选这条路。”
杨升的手指在调令边角上搓了一下。
“去了以后先做研究员助理,半年考核期,通过了直接升副研究员。你的底子够硬,半年不是问题。”
杨升把调令翻到签字的位置,从兜里摸出笔。
笔尖落下去之前顿了半秒。
许教授看他,没催。
名字签完,笔帽扣上。
许教授把调令收回去,夹进桌上一摞文件中间,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记。
“去了以后别嫌条件差。你在港城用惯了好东西,回来落差大,正常。但研究这事不靠设备,靠脑子。设备是死的,脑子是活的。”
杨升站起来,冲许教授鞠了一躬。
许教授的烟灰又长了一截,手指夹着没弹,就那么看着杨升走出门。
五天以后,杨升揣着调令、户口迁移证明和一个帆布包,坐公交车到了物理研究所。
杨升在一号楼门口站了两分钟,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人从楼道里走出来。
“杨升?”
“是。”
“赵荣华。以后你跟我的组。”
握手,赵荣华的手掌粗糙,虎口有茧,劲儿不小。
他没寒暄,转身就往楼里走,杨升跟在后面,帆布包晃荡着拍大腿。
上了三楼,赵荣华推开一扇半掩的门。
一间不到三十平的屋子,靠墙摆了两张铁皮桌,桌上堆着示波器、万用表、一摞手写的数据记录本。
角落里有台老式的显微镜,镜筒上缠着半圈胶布。
另一个角落摞着好几箱没拆的元器件,纸箱上印着上海无线电三厂的字样。
杨升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出声。
赵荣华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叉在胸前,看着他的反应。
“跟港城比不了。”
杨升把帆布包搁在桌角上,“许教授说过。”
赵荣华的嘴角扯了一下,他从桌上那摞记录本里抽出最上面一本,递过来。
“看看这个。”
杨升接过来翻开,扉页上手写着四个字,半导体材料。
往后翻,密密麻麻全是实验数据和分析笔记。
“杨升,你知道咱们国家现在最缺什么?芯片,集成电路,你在港城学的那些应用物理,说到底绑的也是这条根,半导体,咱们到现在连人家的尾灯都看不见。”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子,两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这间屋子里的设备加起来,抵不过人家一个实验室的零头,经费每年批下来那点钱,光买试剂就去了一半,我手底下七个人,两个还是兼职。”
杨升把记录本合上,搁回桌上。
赵荣华盯着他。
“但我要跟你说一句话,条件差不是输的理由。”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指了指窗外那片灰扑扑的院子。
“这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一百个理由可以不干了。工资低,设备烂,论文发不出去,申请经费跑断腿。换个聪明人早跳槽了,去外企、去合资厂,工资翻几倍。但他们没走。”
赵荣华的声调没变,但眼皮底下那层东西硬了。
“知道为什么?因为这玩意儿如果咱们不做,没人替咱们做,半导体这道坎,自己迈不过去,一辈子被人卡着脖子。”
杨升的手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松开。
“赵老师,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走。”
赵荣华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手掌在他肩膀上拍了一记,劲儿不小。
“行,明天开始跟组,先把这几本记录本啃完。不懂的来问我。”
杨升在物理研究所扎下来以后,整个人像被拧紧了发条。
早上七点进实验室,晚上十点出来。
赵荣华起初还担心这个港城回来的年轻人眼高手低,过了一个礼拜就把这个念头掐了。
杨升不挑活,脏活累活全干,连实验室的地他都顺手拖了。
所里的人渐渐传开了,许教授推过来的那个小子,是块料。
杨兵没怎么过问杨升的事。
赵铁柱的汽车店开了半个月,账面上已经卖出去四辆车,周大海带着新一批货北上了。
但打断他节奏的,是徐有福。
这天下午,杨兵从学校后勤处下了班回到院子,还没进屋就看见徐有福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
杨兵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脚尖踢了一下他的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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