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信从京市寄出。
顾明远把这个消息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最后叠起来塞进抽屉,锁上。
厂里这几天乱。
整改通知一下来,质检那边先炸了锅,几个老员工在茶水间低声嘀咕,声音不大,但顾明远走过去时,立刻哑了。他扫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背后重新响起细碎的耳语。
他装作没听见。
眼睛却开始盯人了。
药材仓库、出货记录、内部往来邮件,他花了三天时间一页一页翻,越翻越觉得哪里不对劲。不是账目有问题,是那封举报信里的内容太准确。批次、库存、进货渠道,写得跟亲眼看见没什么区别。
外人写不出这种东西。
顾明远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天色暗下来,秘书敲门叫他去开会,他摆摆手,人没动。
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厂里的人,谁有动机?谁跟京市那边有联系?
他把几个名字列出来,又一个个划掉。对不上。要么没有路子,要么没有理由。
直到他托的那个人打来电话,说了最后一句:“信是从京市发出,但寄件地址是个废弃的仓储公司,早就注销了,查不到实际使用人。”
顾明远把电话放下,盯着桌面。
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废弃仓储公司。注销的。故意抹掉的。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布局。
他拨通了苏云云的电话。
苏云云接得很快,声音平稳:“有消息了?”
顾明远把那几点说了,末了停了一下:“信里的内容,不像是外人能掌握的,像是厂内的人透出去的,但我查过,对不上哪个人。”
电话那头沉了大概两秒。
“你厂里,有没有最近跟外省来的人接触比较多的员工?”
顾明远皱眉,想了想,没想出具体的人,只说:“要查一查。”
苏云云说:“不用急,先把整改做稳,别让卫生局那边再挑出毛病。这封举报信的事,暂时不要声张,也不要让人察觉你在查。”
“你那边有什么头绪?”
“还没确定,”苏云云的语气没什么波动,“等我确定了告诉你。”
挂掉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视线落在窗帘某个地方,停了很长时间。
京市。匿名。废弃地址。熟悉内情。
这几个词叠在一起,像一根针,准确地扎进她脑子里某个她不太愿意碰的位置。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拉开玻璃门。
夜风凉,带着点湿气,远处街道的路灯把天压成橘黄色。
苏云云靠着栏杆,手指缓缓捏着手机边框。
不一定是他。
但也不一定不是。
司月那天在写作业,听苏云云在电话里讲,语气越来越轻,说着“先把整改做稳”,“等我确定了告诉你”。
她头没抬,笔压在纸面上,像是在认真算题。
耳朵却竖得很直。
冯立生。
那两个字从昨晚就卡在她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张便签纸的字迹,压在相册最后一页,跟苏云云今天随口说出的名字,是同一个人。
这不是巧合。
司月算了一道题,答案错了,划掉,重算。
她妈和冯立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旧相册,泛黄的字迹,藏在最下面那本,锁在平时不让人进的卧室。这些细节拼在一起,不像是无关紧要的旧事。
她把笔帽拿下来,又套回去,反复了好几次。
苏云云挂完电话,从阳台走进来,看了司月一眼:“还没写完?”
“快了。”
“别熬太晚。”
苏云云进厨房倒水,脚步声平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司月盯着作业本,手没动。
她很想问。但问什么呢?妈,你认识冯立生多久了?便签纸上的电话是谁的?相册里被撕掉那张照片,是他吗?
哪一句都说不出口。
时机不对,也没凭据。问出来,只会打草惊蛇。
她重新埋头写题,心里把那串数字默背了一遍,顺序没乱。
拍下来了,存在手机里了。
先这样。
顾明远第二天开始查人。
他没打草惊蛇,只是悄悄让行政那边把最近半年的员工外联记录整理出来,说是例行归档。行政主任没多想,隔天就送过来一摞表格。
顾明远一页页翻,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了一下。
采购部有个员工,姓柳,叫柳亮,去年年底请了两次病假,一次三天,一次五天。请假原因写的是“就医”,但走的是请假条,没留医院证明。
他去年参加过一个京市那边的药材展会。
顾明远把这页单独抽出来,夹进抽屉。
没有立刻叫人,也没表现出任何异常。下午厂里开例会,柳亮坐在第三排,低头记着什么,全程没跟顾明远对上眼神。
顾明远扫过他,把目光移开,继续讲整改进度安排。
但从那天起,顾明远开始留心柳亮的一些细节。中午在哪里吃,手机拿出来的频率,跟哪些人说话,说话时会不会刻意压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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