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百叶窗缝挤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几道金线。苏云云的指尖停在键盘上，邮箱提示音刚响过。她点开，扫了一眼，又移开视线。生产批号批下来了。半年多的调试，反复推翻重来，此刻倒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没立刻喊人，只端起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味道发苦，喉咙里却松快了些。
门外传来笑声。小李推门探头，眼睛亮得惊人。“苏姐！顾总那边消息，批号过了！”他嗓子拔尖，震得走廊嗡嗡响。几个研究员全涌过来，围在门口拍手。苏云云扯出个笑，点头。恭喜声浪扑过来，她摆摆手，说：“都去忙收尾吧。”人群散了，她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摩挲杯沿。这半年省城实验室搭得稳当，合作谈得扎实，可京城那封邀请函还压在枕头下。此刻成功像块热炭，捧在手里烫得慌。
下午顾明远来了。制药厂老板穿件深色夹克，人没进办公室，笑声先撞进来。“苏教授，双喜临门啊！”他大马金刀坐下，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批号是拿到了，可好酒也怕巷子深。咱们得弄个发布会，省城几家三甲医院主任都请，媒体也得沾沾光。”他说得热切，手指敲着文件夹，“产品要吆喝，名气打出去，患者才敢信。”
苏云云垂眼，指尖在文件夹边缘划过去。她想起五年前刚来省城，实验室空荡荡，连离心管都得自己刷。那时憋着劲要做点事，如今真做出来了，反而瞻前顾后。她抬眸，声音放得平：“顾总，咱们产品刚落地，低调点稳妥。万一市场反应平平，反而折了面子。”话出口，她自己都听得出来，这理由虚得很。真正堵在心口的是京城那摊子事。去不去还没定，先在这里大张旗鼓，像提前给自己挖坑。
顾明远没察觉她心思，只当是科学家惯常的谨慎。“苏教授，你这就想岔了！”他往前倾身，压低嗓门，“现在不声不响，等竞品冒头，哭都来不及。咱们这款冲剂，临床数据扎实，患者反馈好，藏着掖着多可惜。”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专注科研，可成果得让人看见。不然下次合作，人家怎么信你？”
苏云云没接话。窗外有鸟扑棱翅膀，影子一闪掠过玻璃。她想起司景昨晚的话。在哪边更有可能做出来。省城实验室是亲手搭的，熟门熟路，可京城资源更广。她手指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发布会像面镜子，照得越亮，越显出她心里那点摇摆。
顾明远走后，办公室重归安静。她盯着电脑屏保出神，山水画静静流淌。手机震了一下，是司景消息：“晚上想吃什么？”她回了个“随便”，心里却像塞了团乱麻。下班时天色擦黑，她磨蹭到实验室最后走。走廊灯坏了一盏，光晕半明半暗。推车门那刻，司景的车已停在楼下。他摇下车窗，递过来个纸袋，“热的，垫垫肚子。”
车开出去，路灯流水般掠过车身。苏云云扒拉纸袋，三明治香气冒出来。司景瞥她一眼，“顾明远找你了？”她咬一口三明治，含糊应声。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发布会的事？”她腮帮子停了停，“嗯。他提议搞大点。”
“你犹豫了。”司景声音不高，像陈述天气。
苏云云把三明治塞回纸袋，指尖沾了层油。“不是犹豫。刚拿到批号，太跳脱容易翻车。万一市场不买账，后续研发资金都成问题。”她说得有理有据，自己都快信了。可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着。
司景拐个弯，车滑进小区地下车库。熄火，拔钥匙。他转过脸看她，车库顶灯惨白，照得他下颌线绷得紧。“不是怕翻车，是怕发布会一开，省城根基扎太深，去京城的事更难选。”他顿住，声音放轻，“你又在把‘不能说的原因’混进道理里。自己掰扯得清吗？”
苏云云心口一撞。她猛地转头看窗外，水泥柱灰扑扑的。喉咙发干，咽了下口水，没咽下那点涩意。他总这样，一眼戳破她砌的墙。她手指抠着纸袋边角，油渍洇开。“发布会搞那么大，好像……好像我认准要留在省城了。”话终于漏了点缝，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认准个鬼。”司景嗤笑一声，拉开车门，“下车。”他绕过车头，拉开她这边车门。车库阴凉，风从通道灌进来。他手撑着车顶，俯身看她，“好东西捂着发霉，算什么风格？你五年前能搭实验室，现在怕开个发布会？”他声音低下去，“发布会不是给省城看的，是给患者看的。你做的药能帮人，捂严实了，谁受益？”
苏云云抬眼撞进他眸子里。车库顶灯在他眼底投下小片阴影，却没遮住那点笃定。她想起五年前那条消息：“我可能想回去了。”那时她咬牙留下，因为知道在省城能推进事。现在呢？药是实的，患者是实的。邀请函再烫，也得先把手头活儿干完。
她推开车门，先迈出去。“知道了。”声音有点哑。
司景跟上来，手虚虚搭她肩头，没真碰上。“想通就好。发布会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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