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玉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正午了。
她略微睁眼，入目便是一片明亮的天光。
温暖的日光透过半掩的窗棂斜斜地照射进来，细碎浮尘在光影中缓缓浮动，仿佛无数颗碎金在空中飘舞，铺陈一室暖意。
今日是沈老夫人的六十寿辰，府中宾客盈门，贺声如潮，府中的下人们大多被调去前院伺候了，丹枫馆这边就显得有些冷清，只偶尔有几声鸟鸣从院中的枫树上传来，衬得这方小院愈发的安静，仿若与世隔绝。
“小姐，你可算醒了！”
白露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
她连忙从桌案上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双手递到褚玉面前，小嘴便如连珠炮似的喋喋不休了起来。
“昨晚小姐真是吓死奴婢了，还好当时赵大夫就在旁边，看了之后说小姐只是过度疲累，一时气血亏虚才导致昏厥的，休息一阵子就好了，不然奴婢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褚玉撑着床榻起身，接过茶盏，捧在手中。
袅袅升腾的水汽氤氲了她的视线，茶香的清冽却顺着鼻息沁入肺腑，将残留的困顿和昏沉尽数驱散。
她浅浅抿下一口，温润茶汤滑过喉间，暖意瞬间蔓延周身，涣散的神识终于归拢，人也彻底清醒了过来。
“表嫂呢？表嫂如何了？”褚玉无暇顾及自身的疲累，抬眸看向白露，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还有那个孩子，现在状态可安稳？”
白露顺势坐在床沿，眉眼带笑，温声安抚道：“小姐放心，大夫人已经安排了几位经验丰富的嬷嬷在对面厢房里照看少夫人与小公子，春草也一直守在旁边帮忙，不会有事的。小公子虽然是早产，身子骨比足月的孩子孱弱一些，可哭声却洪亮得很，手脚也有劲，赵大夫仔细诊查过，说往后只需好生调养即可，想来应无大碍。”
听白露这么说，褚玉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轻轻颔首道：“那就好。”
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她依然觉得心有余悸。
幸好她因为噩梦半夜惊醒，决定去院中散步；幸好她及时发现了乔漪不在房中，便出了院子去寻她；幸好沈宣行凶时她恰好就在不远处，才能及时出声喝止……这中间，但凡少了一个环节，后果都不堪设想。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
人世间的祸福生死，从来都是一线之差。
想起昨晚沈宣那副狰狞癫狂的模样，褚玉忽然眉头一紧，一脸谨慎地问白露道：“对了，表兄有没有来过？”
昨夜他分明已经对表嫂动了杀心，只是因为自己及时阻止，才最终没能得逞。
如今乔漪产后虚弱，无力自保，她生怕沈宣贼心不死，故技重施，趁表嫂最虚弱的时候再度行凶，内心不得不防。
白露知道褚玉在担心什么，连忙开口安抚道：“放心吧小姐，自从大夫人走后，霁月便一直寸步不离守在丹枫馆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出，听说大公子来了好几次，都被霁月给拦下了，连门都没让他进。”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眉头皱了起来，她越说越是心绪难平，“奴婢真是没想到，大公子看起来那么斯文端方的一个人，竟能对怀着身孕的妻子下这种狠手！当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褚玉微微一愣，“你都知道了？”
白露重重点头，压低声音道：“是霁月告诉我的，她说昨夜在假山那里，她亲眼看见大公子掐着少夫人的脖子，若不是小姐你及时喊住手，只怕少夫人和孩子早就……”
她没有说下去，只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后怕，“霁月原本想直接告诉大夫人的，只是奴婢想着，此事关系重大，又牵扯到沈家的体面，不如暂且压下此事，先保护好小姐和少夫人，待小姐醒来后，再由小姐亲自向大夫人禀明实情。”
褚玉听罢，神色微松，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道：“你们做得很好。”
白露说的没错，当时表嫂刚生产完，诸事纷乱，的确不是说这件事的好时候。
何况此事牵扯甚多，还是自己亲自去跟舅母说更稳妥一些。
这般想着，褚玉深吸一口气，忽然掀开身上薄被，作势便要起身，“替我梳妆，我要去见舅母。”
她想要尽快见到张氏，将昨夜假山行凶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以免被沈宣抢占了先机，反过来倒打一耙。
白露见状，连忙上前按住她的手，急忙劝阻道：“小姐别急，大夫人特意叮嘱过，说小姐昨晚辛苦了，今日哪儿都不用去，就在丹枫馆好生歇着就行，等前院的寿宴散了，大夫人便会亲自过来探望您与少夫人，小姐若是想同她说大公子的事，到那时再说也不迟。”
褚玉思量片刻，觉得白露说的也有道理。
眼下正值午时，应是寿宴最热闹、最繁忙的时候，舅母在前院招待宾客，迎来送往，分身乏术，便是自己现在去了，也未必能说上话。不如等宴席散了，再寻个机会，好好与舅母分说此事。
于是，她便收敛了起身的动作，神色渐归平静。
“也好，那便等宴席散了再说罢。”
正说着，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少年清朗的声音穿过了丹枫馆的院墙，直直地传入了屋内，带着几分急切，还有几分不服气道：“一个是亲我嫂嫂，一个是我亲表姐，我怎么就不能进去探望了？”
话音刚落，另一个清冷疏离的声音传来，语气中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断然回绝道：“不行就是不行，无论你是何人，今日皆不得入内。”
“你——！”
少年似乎有些气急败坏，声音继续拔高道：“你有没有搞错？此处是我沈家的府邸，里面住着的是我的亲人，我凭什么不能进去？倒是你，不过是我表姐身边的一个侍卫，凭什么做我表姐的主？”
听到这里，褚玉面色微怔，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了然。
是沈亭，他竟然来了。
她当即抬眸看向白露，快速吩咐道：“你去告知霁月，不必阻拦二公子，让他进来便是。”
白露连忙应声，快步起身踏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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