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先前的猜测没有错,燕王容瑾,当真就在清河城中,在这座镇北军的大营里。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褚玉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殿下——”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便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果不其然,在听到这声“殿下”后,容瑾原本尚有几分松弛的神色瞬间一收,眉宇间寒意顿起,仿佛平静的湖面下骤然翻起了汹涌的暗流,连帐内的空气都随之凝滞了几分。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眼底透出几分凛冽的寒芒,看向褚玉的目光不再是方才那种漫不经心的打量,而是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他此番回京,奉的是陛下的密诏,一路上行事极为谨慎,对外打出的也都是云麾将军的旗号,全军上下对他皆以将军相称,而非殿下。
外人只当是某位边将奉调入京,绝不会将他与“燕王”这一身份联系在一起。
除了沿途负责接待的地方官员,不该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更不该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行踪。
可眼前这个女人,在看到他的瞬间,竟然不假思索地唤出了“殿下”二字。
不是将军,也不是大人,而是“殿下”这个面对皇室成员时才会用到的专属敬称。
这足以说明,这个女子不仅认得他,并且十分确信眼前的人就是他,才会在情急之下,做出这般下意识的反应。
可她究竟是谁?为何会认得自己?又为何能得知他此刻身在清河的消息?
容瑾眉头微微一挑,目光如寒刃般落在褚玉身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满是探究的意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褚玉心头。
褚玉面上虽维持着镇定,但心底却早已是波涛汹涌。
完了,大意了。
方才她安抚完谢霖,一心只想着快些向此间的主人道谢,一时竟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容瑾的处境。
他此行既是奉密诏回京,定然不会让外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和行踪。
可她这一声“殿下”,却直接将他刻意隐藏的秘密摆在了明面上。
怎么办?她该如何解释这一切?
帐内一时变得格外安静,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天光从帐顶的窗棂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厚厚的毡毯上,一长一短,相对而立,各自沉默。
容瑾静静地看着她,眸光仿佛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思。
半晌,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你认得本王?”
那语气听不出丝毫喜怒,可落在褚玉耳中,却如同惊雷一般,震得她心头猛地一沉,指尖都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底飞速地盘算着对策。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说辞,既能解释自己的身份,又能解释自己为何确信眼前之人就是他。
可容瑾却没有给她太多的思考时间。
话音刚落,他便已从那张乌木胡床上起身,径直走到了她面前。
靴底踩在厚厚的毡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可那份由远及近的压迫感,却清晰得如有实质,一点点侵蚀着褚玉紧绷的神经。
褚玉感觉到头顶的天光忽然暗了几分,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大山,遮住了帐顶窗口漏进来的光线,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却只能看到一个背负着光的高大轮廓。
光影交错间,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却比先前更加真切。
置身这般近的距离之下,褚玉才意识到,他的身形,比起记忆中要高大了许多。
她记得,当年容瑾离开京城时,还未及弱冠,身量虽已长成,却仍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瘦模样。
可或许是这些年在镇北军中摸爬滚打,历经了沙场腥风血雨的磨砺,他不仅长高了许多,身形也愈发健硕,褪去了年少时的文弱之气,沉淀出了几分青年武将所特有的沉稳与硬朗。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将帐中本就有限的光线遮去了大半。
面对这样居高临下的注视,褚玉心底顿时一慌,却还是强撑着没有露怯,只微微侧过头,避开了他直视的目光。
容瑾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目光在她清丽的眉眼间停滞了一瞬,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忽然开了口,声音依旧清冷,没有多余的情绪,可那淡淡的语气里,却分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褚玉闻言,身形骤然绷紧,心底的慌乱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她万万没想到,时隔七年,自己早已从闺阁少女嫁为人妇,模样性情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眼前这位身份尊贵的燕王殿下,竟然还对自己留有几分印象。
她原以为,他早忘记她了。
说起来,她与容瑾的初遇,不过是她及笄那年,发生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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