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玉怔怔立在原地,望着那道青色的身影步步走近,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转瞬便盈满了眼眶。
自己有多久不曾见过他了?
前世,从弟弟含冤而亡,到她被送去庄子自生自灭,中间隔了差不多三年之久。
久到就连他在记忆中的模样,都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
而此刻,他就站在阳光之下,站在她的面前。
不再是记忆中那具血肉模糊的尸身,而是活生生的,会走会笑的,鲜活如初的他。
褚玉咬着唇瓣,拼命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好在褚隽离得尚远,并未察觉她的异样。
“阿姐!”
他朝着褚玉唤了一声,声音清朗明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几步便来到了褚玉面前。
少年瘦高的身影将午后的阳光遮去了大半,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起右手,像是变戏法一般,从身后取出个油纸包,在褚玉面前晃了晃,眉眼弯弯道:“喏,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褚玉眨了眨眼,将眼眶中的泪水逼退些许,目光落在那油纸包上。
“是阿姐最爱吃的,五芳斋的桂花糕!”
褚隽将油纸包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我听阿肆说你要回来住几天,便顺路去五芳斋买了些,刚出炉的,还热着呢,快尝尝吧!”
褚玉呼吸微微一滞。
五芳斋的桂花糕。
那是她打小最爱吃的点心。
褚玉记得,自己还未出阁时,父亲便常去五芳斋,买桂花糕给他们姐弟吃。
那时父亲尚在,母亲的身子也还康健,一家人围坐在花园的石桌前,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桂花糕,一边嬉笑谈天,好不热闹。
后来她嫁入谢家,虽然回娘家的机会不多,但每次回来,弟弟都会特意去五芳斋买上一包桂花糕,放在她房中,好让她一到家便能吃上。
再后来,弟弟和母亲相继离世,她便再也没有吃过五芳斋的桂花糕了。
她本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个味道。
可此刻,当那股熟悉的甜香透过油纸的缝隙钻进鼻腔时,所有的记忆都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铺天盖地将她笼罩。
褚玉垂下眼帘,拼命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伸手接过那包尚带温热的桂花糕,嘴角努力扯出一抹笑意,“正好我今日想吃这个,多谢阿隽!”
褚玉双手捧着油纸包,小心翼翼解开系绳,捻起一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轻轻送入口中。
桂花的清甜与糯米的绵密在舌尖缓缓化开,熟悉的口感,熟悉的味道,一切都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褚玉慢慢咀嚼着,眼眶又不争气地红了几分。
这一口糕点入喉,她才恍然对重生之事有了更真切的认知。
原来,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弟弟尚未出事,母亲也还健在的时候。
真好,真好。
褚隽立在一旁,见褚玉心情似乎不错,心里原本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悄悄落了地。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
先前听阿肆说谢府走了水,褚玉大半夜跑回了娘家,他第一反应便是阿姐在谢家受了委屈。
毕竟谢府那么大,还能没有一间像样的屋子给少夫人吗?反倒让人大半夜的跑回娘家来住?
这里头定然还有别的缘由。
他本想问个清楚,可见褚玉面色红润,眉眼舒展,倒不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便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当是自己多虑了。
褚玉吃了两块糕点,这才似想起什么般,抬眸看向褚隽,问道:“今日怎的回来了?太学那边不要紧吗?”
褚隽如今在太学读书。
太学距离沈宅很远,纵是骑马也需小半个时辰,日常往返颇为不便,所以他便和几个同窗一起住在太学斋舍,非旬休不回家。
褚玉记得,今日似乎还没到旬休的日子。
褚隽闻言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阿姐你忘了,过两日便是中秋了,司业大发善心,给我们放了七日的假,说让我们回家多陪陪家人。”
说罢,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事,语气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雀跃道:“对了阿姐,我这次旬考得了头名,司业说了,若我能继续保持,待到年末岁考,定能拔得头筹!这样一来,我便有资格参加明年的春试了!”
他的声音清朗而有力,充满了干劲和信心,再配上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端的是一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与地方生徒需先通过州试,方能获得参加春试的资格不同,国子监、太学等官学出身的生徒,只要通过学院内部的岁考,便可直接获得参加进士科考试的资格。
褚隽今年才十七岁,便有希望参加春试,即便是在人才济济的太学生中,也已是凤毛麟角。
若真能在春试中一举中第,那便是真正的前途不可限量了。
褚玉看着弟弟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憧憬,心底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了上来,一时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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