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娘子是沈清薇让蒲推官带过来的。
她苦苦寻找了自己儿子六年，最有资格问周武这个问题的人，是她。
周武看着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冷笑一声，“你就是让温聚德来威胁我的那个疯女人吧？我记得温聚德说过，你就是原先住在城东青衣巷那户姓彭的人家，六年前，我确实在那里拐了一个孩子，但他已经死了，早就死了！当时我把他卖给了住在沥水边上一个还在偷偷供奉河神的村子，他跟另一个跟他差不多岁数的女娃是同时卖掉的，那些人买他们是为了当祭品！你的孩子早就沉进了沥水里连尸骨都没有了！”
古代各种活人祭祀不少，大盛朝是严令禁止民间偷偷进行活人祭祀的，但架不住总有迷了心窍胆大妄为的老百姓。
胡娘子的眼眸猛地瞪大。
然而，最先发出声音的却是古小川，他厉喝一声，“不可能！”
站在他身旁的衙役被他吓了一跳，忍不住道：“小川，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你还真当胡娘子的孩子是你的干弟弟了……”
下一息，他的声音就被胡娘子癫狂的尖叫声打断。
胡娘子猛地扑到了周武身上，十指成爪，拼命地抓他脸上的皮肤，身上的皮肤，抓得周武疼得嗷嗷叫。
“你混蛋！你在说谎！我的虎子不可能死！我的虎子不可能死！我要杀了你这混蛋，我要杀了你！”
其他衙役连忙把已经失去了理智的胡娘子拽了开来，胡娘子不断挣扎，叫声凄厉绝望，所有人脸上都一脸不忍。
沈清薇却忽地，抬眸看向不远处眉头紧皱的古小川，轻笑一声，“古郎君，事到如今，有些事情你也不该继续瞒下去了吧？”
众人微愣，纷纷看向低着头脸色不明的古小川。
蒲推官连忙问：“沈夫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小川隐瞒什么了？”
“方才周武说虎子早已经死了时，你立刻叫不可能，然而你的语气不像震惊，倒像是，愤怒，觉得某个人在诽谤诅咒的愤怒。”
沈清薇道：“而从最开始，我就觉得，你对胡娘子未免太关注了，你也许确实是好心，但天底下受苦受难的人那么多，你为何偏偏只对胡娘子好心？古郎君，你其实……知道虎子的下落吧？”
在场众人顿时都一脸震惊。
连胡娘子也暂停了发疯，一脸怔然地看向古小川。
古小川慢慢抬起头，苦笑一声，道：“沈夫人果然很厉害，我确实知道虎子的下落，我家住在城外沥水边上一个名为玉石村的村子里，六年前，我爹从城里回家时，在沥水边上的草丛里捡到了一个两岁左右的男娃……”
蒲推官眼眸圆瞪，沉声道：“你先前怎么从没说过这件事！”
“我不敢！”
古小川抿了抿唇，道：“那男娃被发现时，浑身湿透，身上满是伤痕，整个人奄奄一息的，最要紧的是，我爹说捡到那男娃时，看到有人在附近寻找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那些人一看就不是善类，我爹还偷听到他们说什么，另一个也要确认是不是死透了……”
其中一个衙役忍不住喃喃道：“这个我知道，有些地方供奉河神，在把祭品丢进河里后还要确认祭品是不是死了，祭品死了，才表示河神收下这个祭品了……”
“荒谬！”
蒲推官忍不住怒骂一声，“现在竟然还有人在做这么残忍的事！”
古小川继续道：“这种情况下，我爹压根不敢把那孩子的存在透露出去，他把孩子带回我们家后，细心养护，但孩子许是年纪太小，又受到了太大的刺激，醒来后懵懵懂懂的，我们问他家人在哪里，他也说不出来，我爹娘就收养了这个孩子，对外说是我爹以前一个兄弟的遗孤，并给他取名古小俊。”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小俊慢慢地记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他说，他娘很喜欢桂花，桂花盛开时，会带着他一起去采花做各种糕点香囊，还说，他娘的名字里也有花的名字，但不是桂花，是兰花……”
随着他的讲述，一众衙役都立刻联想到了许多事情。
有一个衙役“啊”了一声，道：“我记得……胡娘子做的糕点很好吃，还尤其喜欢用桂花做糕点！”
胡娘子偶尔不疯的时候，有做过糕点请他们吃。
另一个衙役犹豫道：“我记得，听过别人叫胡娘子兰娘……”
古小川继续道：“他还说，他娘经常对着他喊hu子，但他也不知道是哪个hu，小时候还一脸苦恼地说，难道他娘希望他长大后长出一把大胡子……”
其中一个衙役听到这里，忍不住道：“这不就是胡娘子的孩子嘛！”
胡娘子则早已是用双手捂着嘴，眼中满是泪水，一脸不敢置信。
找了那么多年的孩子，终于有了下落。
她第一反应却不是欣喜，而是害怕。
害怕这一切都是假的，害怕这只是上天赐给她的一场美梦。
古小川有些愧疚地看向胡娘子，“我这半年，一直在试探胡娘子，就是想看看，虎子是不是她走失的那个孩子。我始终不敢确定是因为，胡娘子说虎子是被人拐走的，人贩子把孩子拐走，定是拿去卖给旁人，但小俊被发现时，明显有人想把他置于死地，我想象不出来，会有谁花重金买下一个孩子，又要杀死他……一直瞒着胡娘子，是我的不是，但我不确定那些想害死小俊的人还有没有在暗地里找他，不敢随意冒险……”
直到方才，听到周武说，买走虎子的人是要把他当供奉河神的祭品。
还说，那些人供奉的河神，就是沥水的河神。
他才最终确定了，小俊就是虎子，胡娘子就是他的亲娘。
胡娘子却猛地扑到了古小川面前，嗓音颤抖道：“虎子他……虎子他现在还好吗……”
“很好。”
古小川用力点头，“他很健康，很活泼，这些年，他也一直很想找回自己的亲生父母……”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虎子还平平安安的，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胡娘子哭着喃喃着，突然，整个人一软，倒在了古小川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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