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脚下凹凸不平的泥土,陆照雪一步步走向那记忆中既熟悉又陌生的家。
刚一走进村里,空气里就飘浮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那是燃烧不完全的煤球味,牲畜粪便的臭味。
这股味道,她逃离了许多年。
可当它再次钻入鼻腔时,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便不受控制的翻涌上来。
她讨厌这种味道。
就像讨厌这个村子,讨厌这里的一切。
路的尽头,是一座用黄泥和石头垒起来的院墙,院墙已经坍塌了一角,露出里面杂乱的院子。
院门是两扇破旧的木板,其中一扇歪斜着,虚掩着。
透过门缝,能看到院子里随意堆放的柴火和农具,几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在地上刨食,看到有人走近,立刻警惕的咯咯叫着躲开。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一样的贫穷,一样的破败,一样的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暮气。
陆照雪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足全部的勇气,才终于抬脚,迈过了那道门槛。
“吱呀——”
破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声音惊动了堂屋里的人。
一个穿着褪色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布满褶皱的男人从昏暗的屋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茶缸,看到院子里突然出现的挺拔身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那是她的父亲,陆大山。
常年的酗酒让他的脸颊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浮肿和暗红,但此刻,那张脸上却罕见的流露出一丝惊喜。
“这……”
陆大山的声音有些干涩,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放下茶缸,快步走了过来,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目光最后落在了她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作战靴上。
那眼神,有惊讶,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欣慰?
这突如其来的,近似于关心的眼神,让陆照雪一时间有些恍惚。
有多久了?
多久没有被这样注视过了?
自从弟弟出生后,父亲的眼里就再也没有了她的位置。
留给她的,永远是嫌弃,是不耐烦,是理所当然的索取。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早就心如铁石。
可这一刻,那颗早已冰封的心,竟然不合时宜的,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或许,他们还是关心自己的。
或许,家,终究是家。
然而,这丝暖意,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
“招娣回来了啊……”
父亲搓着手,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
“招娣”。
当这个早已被她从生命中剔除的名字,从父亲嘴里轻飘飘的说出来时,陆照雪脸上的最后一丝柔和瞬间褪去。
刚刚升起的那点暖意,被一股更深的寒流彻底浇灭。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招娣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个“学费”被抢走,军校梦破碎的夏日午后。
现在活着的,是陆照雪。
后来,在她参加了工作两年后,又自己报名参军入伍,结果到了部队后这才知道,原来上军校是不需要交学费的,甚至衣食住行都有学校包了,每个月还有一千块的津贴补助。
而这些,都是她这个山沟沟里长大的女孩儿,从未有机会接触到的东西,也从未有人教过她这些知识,学校里的老师也都是不怎么有见识的乡村教师,对于军校这样遥远的高等学府,也是一知半解。
所以当时她满心以为,没有学费,就没有办法上学,生生错过了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现在想来,真是既可悲又可笑。
如果当年,哪怕有一位有点见识的老师可以指点她几句……
可惜,也许正是应了山里的那句老话,大山里飞不出金凤凰,也更不会有凤凰飞进来。
一切都是命运使然。
“我妈呢?”陆照雪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信上说她病了,住的哪个医院?”
她一边问,一边将背后那个沉重的背包卸下来,放在院子角落里一块还算干净的石磨上。
听到她的问题,陆大山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你妈她……她在屋里呢。”
“在屋里?”陆照雪眉头一皱,“不是住院了吗?出院了?”
“没……没去住院。”陆大山含糊不清的说着,转身就往屋里走,“先进屋,进屋再说,外面冷。”
陆照雪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跟在父亲身后,走进了那间昏暗的堂屋。
屋里的光线很差,即使是白天,也需要开着那盏昏黄的白炽灯。
一个头发同样花白,身形佝偻的女人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
看到陆照雪进来,女人猛的抬起头,脸上先是震惊,随即涌上狂喜。
“招娣!你可算回来了!”
女人丢下手中的菜,踉跄着站起来,几步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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