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雪拼了命的学习,想考出去,想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那一年,她真的考上了。
一所陆指军校的录取通知书,是她前半生唯一的亮色。
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逃离了。
可命运,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那一年,她弟弟陆盼来中考,成绩一塌糊涂,连最烂的普高分数线都没上。
父亲为了让他能上县里的重点高中,提着礼品,揣着现金,挨家挨户的求人,送礼。
最后,把主意打到了她的学费上。
那是母亲辛辛苦苦,从牙缝里省下来,给她攒的嫁妆和大学学费。
“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迟早是要嫁人的!”
“你弟弟不一样,他是我们陆家的根,是未来的希望!”
“这钱,就当你提前为家里做贡献了。”
父亲那张因常年酗酒而浮肿的脸,以及那理所当然的语气,成了她一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
母亲在一旁默默流泪,一句话也不说。
那一刻,陆照雪的心,死了。
也是从那一刻起,她给自己改了名字。
陆照雪。
招娣已经死了,死在了那个夏天的午后。
活下来的,是陆照雪。
她没有去上大学,也没有留在家里。
她去了县城打了两年工,第三年,通过征兵,穿上了这身军装。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那个地方了。
她每个月都会从微薄的津贴里,寄一部分钱回家。
不是因为孝顺,也不是因为亲情。
只是为了还债。
还那条生她养她的命。
可现在,她又不得不回去了。
因为,母亲病了。
不管是那个偏心到骨子里的老爹,还是那个不成器的弟弟,都指望不上。
能救母亲的,只有她,也只能是她。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单调的“哐当”声,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高楼大厦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农田和低矮的村庄。
陆照雪在省城火车站下了车,没有片刻停留,直接转乘开往县城的大巴。
大巴车上人满为患,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烟味,还有各种食物的味道。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帽子,将帽檐压得低低的,闭上了眼睛。
可那些熟悉的,让她厌恶的乡音,还是像潮水一样,不停的往她耳朵里钻。
她不喜欢村里人。
那些长舌妇的指指点点,那些男人们酒后的污言秽语,那些窥探的,带着恶意的目光。
她已经离开太久,久到几乎要忘了那种感觉。
可随着大巴车离家乡越来越近,那种熟悉的不适感,又开始将她紧紧缠绕。
从县城到镇上,她又换乘了一辆走走停停,随叫随上的小巴车。
车上挤满了提着大包小包赶集的乡民,他们的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大声的用方言交谈着。
车厢里,几只被绑住脚的鸡,在角落里不安的咕咕叫着。
陆照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T恤和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军用作战靴,在一群穿着花花绿绿的乡民中,显得格格不入。
终于,小巴车在镇上唯一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这里,是交通的终点。
再往里,就是望不到头的盘山公路。
陆照雪下了车,背着一个半人多高的军用背包,站在尘土飞扬的马路边。
几辆车身掉漆,轮胎磨损严重的面包车和三轮摩托,立刻围了上来。
“妹子,去哪儿啊?上车不?”
“走不走?便宜!”
“我这车快!到东石村,五十!”
这些,就是镇上特有的黑车。
陆照雪扫视了一圈,目光停留在一辆最破旧,看起来马上就要散架的五菱宏光上。
开车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牙齿被烟熏得焦黄的中年男人。
“东石村,现在走,多少钱?”她开口问道,声音冷硬。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轻的妹子,气场这么足。
“东石村?那可远了,全是山路,不好走。”他伸出五根手指,“这个数。”
“三十。”陆照雪还价。
“三十?妹子你开玩笑吧?我这来回一趟,油钱都不够!”男人叫了起来。
“三十,走不走?”陆照雪没有跟他废话,从口袋里抽出三张十块的票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男人犹豫了一下,看着她那身板和背后那个大得吓人的包,再看看她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行行,算我倒霉,上车!”
陆照雪拉开车门,将背包扔在后座,自己坐进了副驾驶。
男人也是个人精,又拖了半小时,把车塞得再也挤不下一个人,终于启程。
车子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轰鸣,晃晃悠悠的驶出了小镇,一头扎进了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中。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
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又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车窗外,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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