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国营服装厂的大礼堂。
礼堂里乌压压地坐了四五百号人,底下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坐在前排的,正是前几天去厂办堵门,后来跟着沈知夏下乡卖货的那百十来号工人。
这几天他们白天卖货晚上盘账,尽管连着熬了几天大夜,但此刻一个个精神头却极好。
他们全都紧抿着嘴,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兴奋眼神,生怕一不小心就乐出声来。
而坐在他们后面的绝大多数职工,则完全被蒙在鼓里,有些神情中甚至透着几分冷漠和鄙夷。
听说厂长让儿媳妇带着一群技术工人,跑到乡下大集上去扯着嗓子搞推销,不少老工人都觉得这简直是“丢人现眼”、“有失国营厂的体面”。
在他们看来,那堆在仓库里落灰的破烂要是真能在大集上卖出去,那销售科不早就这样干了,还轮得到他们这些技术工?
主席台上,厂领导班子陆续就座。
还没等陆振邦开口,特意换了一身笔挺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马副厂长,就先一步拉过了面前的麦克风。
“同志们,大家安静一下!”马副厂长清了清嗓子,拿足了派头,语气痛心疾首,“可能有人已经听说了,几天前,陆厂长力排众议,停了销售科王科长的职,让自己的儿媳妇上位,甚至拿自己的厂长职位做担保,说要三天内清空一号仓库的库存,卖了钱给大家发工资。”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如今三天已过,不知道陆厂长有没有凑够大家的工资?作为一厂之长,想必陆厂长是能说话算话的吧!”
“发工资!发工资!……”台下,销售科的人带头喊了起来。
面对马副厂长的咄咄逼人,陆振邦淡定地端起茶缸先喝了口茶,然后稳稳地将麦克风拉到面前敲了敲。
音响里响起“咚咚”的敲击声,台下跟着高喊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陆振邦这才朝着侧台沉声吩咐:“抬上来!”
大礼堂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保卫科的科长护送着钱会计,后面跟着身强力壮的四人,将两个沉甸甸的绿色大铁皮箱子抬上了主席台。
“砰!”
铁皮箱子重重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打开。”陆振邦下令。
钱会计手脚麻利地掏出钥匙,“咔哒”两声,铁皮箱的盖子被掀开。
财务科的几人上前,将箱子里一捆捆用皮筋扎着的十元“大团结”,以及成摞的块票、毛票,整整齐齐地码在了领导班子面前的长桌上。
整个大礼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这么多现金堆在一起,强烈的视觉冲击,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马副厂长脸上的得意僵住,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那一堆钱,失声道:“不可能!这……这钱哪来的?肯定是从哪借来充门面的!”
“借的?”坐在最边上的沈知夏站起身,“马副厂长,您要不要看看底下前面这几排工人?问问他们是去哪里借到这么多钱的。”
钱会计这时拿起一个大喇叭,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礼堂:“在此,我向全厂通报!在沈科长的带领下,仅仅三天时间,咱们一号仓库一万多件滞销服装,已全部清空!共计收回货款——四万八千六百零五块!”
“轰——”
这个数字一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差点将大礼堂的房顶掀翻!
刚才还在心里鄙视“下乡摆摊”的工人们,此刻看着台上的钱,眼睛都红了。
陆振邦双手往下压了压,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大家看清楚了,这四万多块钱,一半是大家这一个月的工资,另一半是咱厂子下个月进材料的本钱。这就是咱们全厂的救命钱!但是,在发工资之前,咱们必须先把厂里的毒瘤挖干净!不然,我可不能保证下个月还有钱发给大家。”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
陆振邦脸色一沉,目光扫向面如土色的马副厂长,以及台下早已瘫坐在椅子上的王科长:“这几个月,销售科口口声声说衣服卖不出去,可为什么一群没干过销售的技术工人,三天就能卖空整个仓库?”
“王科长,这已经不是你能力的问题了。你不仅消极怠工,还敢纵容底下的人围堵厂办,这是在蓄意破坏国营企业生产!为了全厂几百号人的饭碗,我不得不让保卫科把你扭送公安局了!”
一听“公安局”三个字,王科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要是进了公安局,“破坏生产”的罪名落实,那他这辈子就完了!
“厂长!不是我!我冤枉啊!”王科长为了自保,伸手指向台上的马副厂长,声嘶力竭地喊道,“是马副厂长!是他让我压着货不许卖的!降价免票的文件也是他让我瞒着大家,还让我派刘干事去煽动工人闹事!他说若是我不听他的,他有的是办法让我滚出国营厂。厂长,我也是被逼的啊!”
“你放屁!你血口喷人!”马副厂长目眦欲裂,冲过去就要踹王科长,“我什么时候指使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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