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江雅眠第一次听到女儿用这种语气问她——“我好看吗”。不是撒娇，不是臭美，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好像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的语气。
她当时说：“好看。我的女儿当然好看。”
但此刻，她看着舞台上的雪碧，忽然觉得自己当时的回答太轻了。
不是好看——是惊艳，是让她这个做妈妈的都忍不住屏住呼吸的那种惊艳。
姚雪碧踏步时，前摆的短裙向上飘起，露出膝盖。
一字肩领口微微上拱，水晶珠向肩峰滑动。
姚雪碧的右肩比左肩高了不到半厘米。
不是刻意的高低肩，是她紧张时的习惯——从小到大，每次遇到需要上台的时候，她的右肩都会不自觉地微微上耸。
江黎曾经纠正过她许多次，但是她还是改不掉。
此刻，在聚光灯下，那个不到半厘米地高低肩，让一字肩领口产生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倾斜。
水晶珠也因为这个倾斜而向右滑动了一丁点。
没人会发现这个细节。
但顾准发现了。
他比自己想得更了解她，他是看着她长大的。
从姚雪碧第一次上台开始，顾准就在她的身边。
幼儿园的儿童节演出，她演一只蝴蝶，翅膀在身后歪歪扭扭的；小学二年级的合唱比赛，她站在第二排，手不知道要往哪里放；五年级的朗诵大赛，她紧张得把台词念反了……
每一次，顾准都在台下。
后来顾准不在她身边了，却还是拜托陶桃给他录视频，他不想错过她的重要时刻。
每一次，他都能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小细节。
此刻，他又一次看到了。
这个时候的他只以为姚雪碧是因为表演节目而紧张。
完全没有想到她紧张的原因是因为唱的是江黎写的歌。
他看着舞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姚雪碧，心里有一种说不清地复杂。
顾准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江黎。
江黎如果看到站在舞台上发光发亮的姚雪碧也一定会为她感到骄傲吧。
“屏幕微光，映着凌晨疲倦。”
“分享的日常，碎成星点。”
“一个表情，懂我未说的挂牵。”
“距离不过是，地图虚线画两边。”
陶桃在唱主旋律，白晓一和姚雪碧在给她和声。
三种不同的声音在此刻融合在一起，就像是水滴落在水里，荡起了层层涟漪。
她们明明没有看彼此，声音却将她们牵在了一起。
台下的观众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顾准却有些愣住了。
“距离不过是地图虚线画两边？”他的嘴里低声念着这一句。
别人或许不明白，但是他却是记得的。
这个是他之前和江黎聊天的时候说过的话。
那个时候他觉得能坐飞机到达的地方，对于他们来说都不是难题。
所有的距离，不过就是地图上的两个点而已。
只是等他回来的时候，地图上的这个点已经少了一个等他的人了。
顾准也曾在午夜梦回时点开他们的聊天框反复的看，只可惜再也没有那个开解他的兄长了。
顾准地目光紧紧锁定在台上，不舍得眨眼。
所以这首歌其实是江黎写的。
所以她的紧张也是因为这个是江黎写的歌。
这首歌不管是对于姚雪碧还是他来说意义都是不一样的。
他听到姚雪碧的声音在和声里，像一只蝴蝶在飞。
自由，轻盈。
他很长时间没有听到她这样唱歌了。
“啊~字里行间，藏着暖意一片。”
“穿过人潮喧嚣，落在安静心田。”
“无需见面，一句‘晚安’就够熨帖。”
“陌生的街，因你描述不在冷冽。”
随着副歌的响起，三个女孩的舞蹈动作同时放大。
白晓一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长裙从高处拖曳到地面，像是从天上倾泻下来的月光。
身上的长裙也随着她的旋转在这一刻完整的绽放，裙摆从静止开始产生波纹。
直到她转起圈来，众人才发现她裙摆处竟然还有一个开叉，在她旋转的时候隐形的开叉张开，露出银白色的里衬和一截小腿。
随着她的缓缓停下，长裙也从波浪中渐渐平息，开叉又重新合拢，清冷的明月又重新高悬。
姚雪碧旋转起来的时候，裙摆处的玻璃珠流苏碰撞在一起，发出连续的、细碎的沙沙声。
在她停下的时候，珠子回落，碰撞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沙沙声，是嗒、嗒、嗒的敲击，像心跳。
苏之又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姚雪碧旋转——她的裙摆在飞，她的袖在飞，她的发丝在飞。
他想起那次运动会，她跑起来的时候她的头发也像这样飘来飘去，但是她根本不在意。
她在快要跑到终点的时候摔了一跤，那个时候她被所有人围着，他也在其中。
那时候他不知道洋桔梗的种子早已经在心中落下。
他只是觉得，她摔倒的时候，他的膝盖也疼了一下。
舞台下，唐朝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陶桃。
他看到陶桃旋转的样子——高马尾飞起来的时候，蝴蝶结的缎带也在风中肆意的飘着。
她和其他人不一样，白晓一动起来像月光流动，姚雪碧像风铃摇曳，陶桃则是像——像她自己，一个十七岁的，穿漂亮裙子、开心的女孩。
她会在走向舞台另一侧的时候，因为看到台下的朋友而微微点头；会在转身时马尾甩过头顶；会在站定的时候用脚尖轻轻点地偷偷给自己打拍子。
“有人说，知己要推杯换盏。”
“我们的，只需要清茶半盏。”
“话不多，却已说尽千言。”
“在沉默的间隙，也觉心安。”
“见或不见，信笺早已铺满心间。”
“各自是孤岛，相连便成港湾。”
背景音乐的声音渐渐变小，使得她们的声音更加清晰。
三个人就像是在对话一样，互相反驳又互相应和。
这里的歌词和江黎最开始写的不一样，只有姚雪碧知道这是她改的。
这首歌不仅是江黎写的，也是姚雪碧写的。
他写给他的弟弟妹妹。
而她写给她的知己好友。
这是两个人的对话，也是三个人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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