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爸,地堡情况怎么样,你跟我妈好吗?”
张庭宇明知父亲肯定有要事告知才主动联系她,她也知道永远要克制情绪,保证镇定平静,但在听见对面杂音时,心中的担忧还是不可抑制地喷薄而出。
向来对张庭宇有求必应的父亲忽略了她这个问题。“你声音怎么这么虚,受伤了吗?”
“嗯……没……”
对她这种只要把问题带回家就能解决的人来说,报喜不报忧并不常见。
“说吧,你还怕你爸受不了?”电话那头沉稳的声线保持不变,可下一秒,张庭宇就听见对面突然暴起的椅子拖动声,父亲的嗓门也迅速拔高些许。“你是不是感染了?”
这难得的吼声震得张庭宇将手机拿远了些,局势不同往常,他着急倒也正常。“没有,如果变异了,我不会接你电话的,别担心了,就是有点累而已。”
“小宇!”也许是张庭宇略显轻松的态度拨动了父亲近日以来始终绷紧的神经,他的语调失去了往日里的镇静,只剩下强烈的焦虑。“你现在在哪?还在学院吗?你身边有没有人?”
人……张庭宇扭头看着撵着林艺洋离开后轻手关门的周禾,朝两人感激一笑。
“现在没——”
嗡——!
听筒中骤然传来了低频警报声。
张庭宇瞳孔微缩。
那警报声打断了父女的谈话,如同巨兽的咆哮,每一声都震得张庭宇心跳漏跳半拍,她甚至能想象到地堡灰黑色墙壁上那血红警示灯里反光罩旋转的模样。
她猛然间清醒过来,清楚地听到了来自对面的播报。
冰冷的机械音说:“警告!警告!E区进入警戒状态,请工作人员立即前往指定安全区。”
“地堡都这样了,你凭什么说我!”张庭宇扯着嗓子大喊,胸口传来憋闷的感觉,她差点半口气没上来,脸埋在枕头里呛咳几声。“别打电话了,快去避难啊!”
她想坐起来,让被压迫的胸腔放松,可还没等怎么发力,整个人就又跌回被褥中,动弹不得。
她左手捶打床垫几下,嗓子眼里挤出不甘的别扭声。
“没事,小宇,E区是污染区,我们都习惯了,爸爸在A区,离E区很远,别怕。”父亲连忙解释。
“污染区?”知道对方安全,张庭宇才稍稍冷静了些。
“污染区是处理感染者的地方,偶尔会发生一些突发状况,别担心,我们有应急预案。”
张庭宇顿了顿,忽然问了句:“爸,你有看我给你发的我总结的感染者分类吗?”
“看了,而且我将这个信息上报给了庄执政官,这几天根据实验室的数据,大概率会采纳你的分类,只是官方版要比你的更细致些,等结果出来了我发给你。”
“那么就说明地堡里有一型,但你们不知道是谁,对吗?”
张庭宇鼻头有点酸。
为什么地堡会设置污染区这么个地方?
自然是因为这个防范最周密的地方,打从一开始就被和人类几乎没区别的一型给渗透了。
官方有应急预案,说明上头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个残酷的事实。
内部,要应对随时爆发的感染危机。
外部,还要面临其他一型的感知和搜索。
最荒谬的是,张庭宇猜想,由于地堡过于安全,防范过于周密,很多一型可能在未被验血或未与“同伴”交流的情况下,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感染了。
那里就是一个恐怖的不定时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带着所有人一同毁灭。
到时候,死的不光是里面的人类,还有整个失去上级指挥的城市。
父亲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你跟我妈还准备在那待多久?”张庭宇脸色阴沉,嗓音又哑又低,叫人一听就知道是在强压愤怒。
警报声不绝于耳,清晰到仿佛张庭宇本人正趴在地堡的某个房间里,拿着文件或设备的人在门外奔走,杂乱的脚步化作她灵魂的束缚带。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那头终于回了话:“抱歉,小宇,我们不会离开。”
张庭宇伸手抓起写着她名字的纸杯,动作太快,幅度太大,水洒到床单上。
她没在意,抿了口水润喉,水是冰凉的。
“你想当这个感染者遍布的垃圾游轮的船长?”她凝视着眼前的虚无,像是想要穿透一切阻隔,穿过空气穿过地皮看见她父亲此时到底是什么表情,越看,眼前就越模糊。“我还在外面,我还活着啊。”
“正是因为有你在,有千千万万个你在。”
“可是我只有你们了!”
她终于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纸杯甩在墙上,留下一片喷洒状的水渍。“今天我被感染者袭击了,我只能在床上趴着,你快来救我!”
她明知这样只会让父母担心,明知这样是不懂事,明知自己失态了……
然而这一刻,担心不重要,职位不重要,就连责任也不再重要,哪怕看起来像是在撒泼,她只想让自己的父母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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