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老点了点头，目光还停在棋盘上，等着彭老落子，但话是对李澈说的。
“干部教育可是重中之重啊。”他慢悠悠地说，“现在的公务员，老想着什么上岸上岸，以为考上了就万事大吉了。尤其是升了一两级的，认为自己有两下子，是个官了，思想就开始堕落腐化。干部教育就是给他们上紧箍咒，告诉他们在这条路上任重道远，他们才刚刚起步。”
李澈心里微微一动。
这番话虽然听起来像是随口说的，但能在这个年纪、这个位置说出“上紧箍咒”这种比喻，说明瞿老在系统里待过不短的时间，而且对干部工作有自己的一套看法。
还有瞿老说话的语气，那是经常布置工作、教育下属的居高临下的语气。
李澈的直觉告诉他，这位瞿老不是一般人。
“瞿老说得没错。”李澈答道，“不光是干部，还有上课的人。我们现在就在改革党校，从教授到学员，搞一次深化改革。”
瞿老在彭老落完子后，马上补上一颗黑子，随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哦？有意思。说来听听，你们都怎么改革的？”
李澈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彭老。
彭老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棋盘上，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幅度很小，但李澈看懂了。
“那我就说说吧。”李澈坐直了一些，把全水区干部培训改革的情况简要地讲了讲。
他说的时候尽量客观，像是在汇报工作，没有夸大成绩，也没有隐瞒困难。
当说到“一直保持着筛选掉百分之十排名靠后的学员”时，瞿老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中，微微皱了皱眉。
“这么大的比例，会不会太高了？”他看着李澈，“你就不怕得罪人？”
李澈笑了笑。
“瞿老，您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区前年成了低空经济示范区，领导把这么重的担子压下来，我们就得更加严格地要求干部，不仅要求他们适应新时代的发展，更要懂得主动去引领发展。”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我筛选掉这百分之十的人，并不是断掉他们的仕途，而是将他们排除在主要领导岗位之外。我承认，这么做有可能不公平，有可能把有用之才排除在外。但时代的发展逼迫我不得不这么做，我们没有时间去等这些有用之才自我反省。”
他看了一眼瞿老的表情，继续说道：“更何况，我后面还有考核科、还有副部长。他们会根据具体情况审查我筛选掉的人。所以我说的百分之十，并不是真的百分之十。”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自嘲似的笑了笑：“至于怕不怕得罪人嘛，我不怕。您不知道，我实施下去之后，巴结我的人反而更多了。”
他故意把梁福成的指示以及周自强和向前的阻挠省略掉了。
他知道瞿老不是一般人，有些话说得太多反而不好。
搞不好自己一句话就会断送掉这几个人的前程。
瞿老听完，没有马上表态。
他把手里的棋子收回进手掌种，目光在棋盘上停了两秒，似乎在思索什么。
彭老在旁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澈，冲瞿老努了努下巴。
“怎么样？有点道道吧？”
瞿老点了点头，松开手掌，终于把棋子放了下去，落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
“决断力不错，也挺有想法。”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不过作为领导，除了决断力，还得多考虑细节。比如说这里面的公平问题——你得考虑你筛选掉的那百分之十的人的具体原因。你是搞干部教育的，还是得以教育为主。”
李澈沉默了片刻。
他在想怎么说。
说实话，他并不完全同意瞿老的话。
但他也知道，在一个比自己高得多的老人面前直接反驳，不是明智之举。
可如果不说，又显得自己只是附和、没有主见。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
“瞿老，您这话我不敢苟同。”
瞿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看了他一眼。
“没错，我是搞干部教育的。”李澈说，“但我的教育和普通的学校教育不同。我教育的对象是干部。干部是什么？说白了，干部就是特权阶级，是行使特殊权力、享受特殊待遇的人。所以自然，他们的教育和考核也必须是特殊的。”
他接着说：“我认为，他们从选调开始就是教育的开始。他们的态度、学习能力以及积极性，都是考核指标。排名靠后说明他们至少有一条达不到要求，所以他们也应该接受特殊的筛选。我就是想用这种特殊的筛选告诉我们的干部——要么你就别干，既然干了那就得好好干。我们绝不允许混时度日的想法。”
瞿老的眼睛微微瞪圆了，像是没料到这个年轻人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彭老在旁边连声“嗯”了几声，对瞿老说：“老瞿，他这不就是你说的上紧箍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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