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笑出了声，影九的嘴角也破天荒地动了一下。
凌墨玄坐在轮椅上，看着秦月璃站在河岸边的背影，风吹得她的裙角猎猎作响，头发丝被河风吹乱了几缕，她随手往耳后一别，又开始对着河岸比划码头的位置。
这个女子，随时随地都在想怎么让更多的人活得好一点。
晚上的时候，凌云清从外面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河边的水汽。
这几天他一直盯在清水河捕鱼点，早上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秦月璃注意到他的袍角被河水打湿了，靴帮上全是泥印子。
这个人在临蒙干的活比她预想的多得多，不管他是为了政绩还是真心，至少他没有偷懒，也是很值得佩服的。
“听说二皇兄要修码头？”凌云清在廊下坐下，接过秦月璃递来的茶杯。
“我还想着怎么把临蒙的货运出去，二皇兄已经把银子准备好了。看来我买粮食借的那些银子，不用再往里填了。”
“五弟要是想入股，现在还能分你三成。”凌墨玄不紧不慢地说。
凌云清笑了一声:“我才不占这个便宜。码头是件细水长流的营生，头几年光养护就够往里搭银子的。二皇兄愿意投钱，是给临蒙留了一条活路。朝廷拨的赈灾款总有花完的时候，码头建成了，临蒙就等于多了一处能自己生钱的家当。至于我~”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泥印子。
“我还是把粮食的尾款催回来再说。青州那边答应支一万石粮食，只到了八千，还有两千石在路上呢。”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
秦月璃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刚才那几句话里藏着点什么。凌云清不是那种会当众夸奖的人，尤其是对着凌墨玄~他今天说的话让她觉得不对劲。
夜里王德来送热水的时候说：“王爷，清王殿下吃饭时问了陈县令一句，王妃在码头的事上出了多少主意，陈县令都跟她说了。他就让人把王妃画的那张码头草图给拓了一份收起来了。”
秦月璃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让人盯着点，我总感觉他不太对劲，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
凌墨玄的声音压的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娘子，你表现的太优秀，已经吸引了老五的注意力了。”
秦月璃见他吃醋的样子，委屈巴巴的，笑着说：“别胡说，说正经的，赈灾结束后，他会不会有行动？”
凌墨玄说：“他应该不会在临蒙动手，我看他这些天一直在观察你做的事情，想来是在学习。老五心思太深，他想做什么我也不清楚，我会让影一多提防的。”
“嗯。”
第二天晌午，县衙前院里挤了二十来号人，都是各个村的里正，有年纪大的拄着拐杖，有年纪轻的穿着干净的短褐。
他们有的蹲着抽旱烟，有的站着磨牙，有的互相递旱烟杆子，嘴里嘟囔着“王妃叫咱们来干啥，终于见到王妃了，我要好好感谢她”之类的话。
秦月璃从后堂出来的时候前院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这些里正早就听自家村里的人说过，这位玄王妃，是那个在河岸上教大家赶蝗虫、在城门口分鱼汤、在十字街办夜市的女人，是带着他们临蒙解决蝗灾的大恩人。
“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让你们每个村都富裕起来。”
秦月璃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临蒙的舆图，那是她从陈敬那里借来的。
她把舆图展开，指着上面标注的各个村落说：“治蝗虫翻了地，明年的庄稼靠种。但今年庄家都被吃完了，马上也要到冬天了，总得有个收入来补贴家用。”
“我看过每个村递上来的册子，下面有几个村子竹编编得很好，篾匠手艺在临蒙周边都排得上号，还有几个村子有会烧炭的、养蜂的、做木匠活的。让篾匠们收徒编竹篮、竹筐、鱼篓，烧炭的烧出好炭卖到青州府去，养蜂的把蜜熬稠了装在陶罐里外销。如果能把这些东西运出临蒙，价钱能翻好几倍，你们也能过好这个冬天。”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里正颤颤巍巍站起来，语气里还带着些许不安与试探。
“王妃，咱们这穷山沟沟里的东西，真有人买？”
“夜市上卖护膝的孙娘子，昨晚接了一个青州布商的单子。铁匠铺老牛的牛记铁锅，被隔壁两个县的货郎抢光了。”
秦月璃看着他，继续说：“你们觉得，这些人是冲着临蒙来的，还是冲着东西来的？”
老里正愣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用力点了点头便坐回去了。
陈敬在旁边补充：“县衙后天就开工建码头，王爷已经拨了银子。以后你们村的东西，全从清水河上船直接运出去，运费比走陆路便宜一大截。谁家的东西先做出来，谁先占第一拨的利！”
院子里顿时嗡嗡一片，里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讨论到最后，一个竹编村的里正当场拍板，说回去就清点村里的竹子，把篾匠组织起来招徒弟，争取年前赶出第一批鱼篓和竹篮。
另一个烧炭村的里正则说山上的木料可以先用来烧炭，枯木伐了正好建码头，一举两得。
秦月璃听着他们讨论，忽然又想起了前世农科院里那些乡镇干部在会议室里讨论扶贫产业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跟着母亲，坐在角落里做记录，觉得这些事离自己很远。
没想到穿越了，她倒成了主持开会的那个人。
将近傍晚的时候他们的会才开完，一个瘸了一条腿的老里正走在最后，拄着拐杖慢吞吞地挪到秦月璃面前。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某种糕，卖相实在不怎么好看。
老里正不好意思地递过来，低声道：“王妃，我婆娘听说您爱吃甜的，特意做出来的，说这东西补血气，让您尝尝，您别嫌弃哈。”
秦月璃接过油纸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糕点很甜，有种土蜂蜜味道，不算好吃，但她还是咽了下去，知道这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回去替我谢谢你婆娘，这个比京城的糕点都香。等你们村的蜜熬好了，送到县衙来，我买一罐。”
老里正咧着没牙的嘴笑，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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