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脚步不紧不慢,陈郡的寒气一日重过一日,但谢府东侧书院却将这份严寒都驱散了几分。
沈家匠人夜以继日的赶工,谢韫仪有条不紊的调度,新的房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青砖灰瓦,飞檐斗拱,虽尚未完全竣工,但已能窥见其古朴庄严的雏形,与之前那副凋敝破败的模样判若两地。
府内的风向,也在悄然转变。
那些原本对芷兰苑阳奉阴违的仆役,如今也恭敬了不少,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十足。
这日,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粒,给尚未完全干透的新墙新瓦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
谢韫仪披着斗篷,沈安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低声汇报着进度。
“二姑娘,主体房舍的木构已基本完成,接下来便是上瓦、铺地、安门窗。木料砖瓦略有富余,工匠们的意思是,可以将后面的小园也稍作修整,添一凉亭,引活水成浅池,待春日种些竹木,更添雅趣。只是这……”
“只是需要额外的人工和时日,怕耽误工期,也怕主家嫌耗费?”谢韫仪接口道,目光掠过那片规划中的空地,那里如今堆着些残砖断瓦,荒草丛生。
沈安点头:“正是。姑娘之前给的预算,修缮主屋讲堂已是绰绰有余,这园子……”
“修。”
“既要修,便一次修好。景致与学问,本就相得益彰。一处雅致的园林,能让学子心境更宁,也更合书院清幽之气。所费几何,你且估算,一应开支,从我私账里出,不走公中,也无需再劳动沈公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图纸可请匠头一并画来我瞧瞧。”
沈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恭敬:“是,小人明白了。姑娘考虑周全,小人这就去办。”
他知道这位谢二姑娘手头虽然比一般闺阁女子宽裕,但想必陪嫁的田庄铺面收益有限,洛阳几年估计也没攒下多少体己。
如今这般大方,恐怕是真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这书院上了。
这份心志,令他这个外人也为之动容。
正说着,一个穿着粗布短袄、脸颊冻得通红的半大少年跑了过来,正是那几个在书院帮忙的贫寒学子之一,名叫阿石。
他手里捧着一只用旧棉絮裹着的粗陶碗,碗里冒着丝丝热气。
“二、二姑娘,”阿石有些腼腆,但眼睛亮晶晶的,“陶先生让厨房熬了姜汤,给大家驱寒,这碗是给您的,还热乎着。”
谢韫仪接过,入手温热。
她看着少年冻得通红却满是诚挚的脸,又看看远处廊下,陶先生正佝偻着背,给几个围着的学子讲解着什么,心中微暖。
“替我谢谢陶先生。你也去喝一碗,仔细别着凉。”
阿石用力点头,咧嘴一笑,跑开了。
谢韫仪捧着姜汤,小口啜饮着。
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流入胃里,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她望着这片逐渐成形的书院,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也因为这碗普通的姜汤而变得具体而温热起来。
然而,谢翰之的书房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阴冷几分。
王氏正拿着帕子抹泪:“老爷,您可不能再由着她了!您是没瞧见,如今府里那些下人,都快把她当菩萨供着了!”
“连我院里那几个不争气的,提起她来都带着小心,她这才回来多久?就弄出这么大阵仗,又是沈家,又是修书院,俨然一副谢家当家人的做派,再这么下去,这府里还有我们娘几个站的地儿吗?”
“我的充儿才是这府里正经的嫡子,将来要继承家业的。如今可好,风头全被那个嫁出去又回来的丫头抢了!”
谢翰之烦躁地挥挥手:“行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我难道不知道?”
他脸色阴沉,手中的紫檀佛珠捻得飞快。
“沈家……沈家这次是铁了心要给她撑腰。那沈安管事,看着客气,实则油盐不进,口风紧得很。我让人去扬州打探,也只知沈家少主沈寻鹤对般般颇为礼遇,具体缘由,却探听不出。”
“定是她在洛阳时,不知使了什么下作手段!”王氏恨恨道。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
谢翰之打断她,眼神阴鸷:“她如今有沈家明着支持,风头正盛。硬碰硬,得不偿失。不过,她想靠修个书院就站稳脚跟,也没那么容易。”
他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谢忠道:“书院那边,匠人看紧了,别让他们在用料、工事上动手脚,沈家的人,暂时动不得。不过,等书院修好了,才是真正的难题。没有好先生,招不来好学生,看她那空壳子能维持几天。你派人去给陈郡几家与我们交好的士绅递个话,就说谢家书院即将重开,若有子弟愿来附学,谢家欢迎之至。不过,束修嘛,自然要按规矩来,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有教无类了。”
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当年老爷子搞什么义学,免费招收寒门子弟,在他看来就是愚蠢的赔本买卖,还拉低了谢家书院的格调。
如今,正好借机拨乱反正。
谢忠会意:“老爷的意思是,提高门槛,将那些泥腿子挡在外面?顺便……也让二姑娘难堪?”
“不错。”
谢翰之眯起眼:“她不是要重振书院吗?我看她拿什么去请名师,又拿什么来供养那些只吃饭不交钱的穷酸书生!沈家能帮她修房子,还能帮她养先生、养学生一辈子不成?等她自己撑不下去,或者惹了众怒,自然有她来求我的时候!到那时……”
他眼中寒光一闪,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王氏听了,这才稍稍顺气,擦了擦眼角:“还是老爷想得周到。只是,万一她真有法子……”
“她能有什么法子?”谢翰之不屑,“在洛阳几年,除了那点不清不楚的名声,她还能积下多少人脉钱财?陈郡可不是洛阳,谢家在陈郡耕耘了这么些年,在这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他又吩咐谢忠:“还有,给洛阳那边去信,问问裴家,还有……江敛那边,到底是什么章程。般般回来也有些时日了,裴家就这么不闻不问?江敛也没个说法?”
他总觉得,谢韫仪能请动沈家,背后或许有江敛的影子。那个男人,才是真正让他忌惮的存在。
“是,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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