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知说完那些堪称惊世骇俗的话,自己也有些赧然,端起那盏已凉的茶,掩饰性地喝了一口,不再看谢韫仪的脸。
谢韫仪脑中嗡嗡作响,谢允知口中的那些字眼烫得她心神不宁。
不知过了多久,谢允知放下茶盏,神色已恢复如常。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会在洛阳停留两三日,处理些私务。裴府这边,你替我安排个清净的客院即可,不必惊动太多人。”
这便是暂时不提带她回陈郡的事了。
谢韫仪连忙点头:“是,我这就让人去收拾东边的清音阁,那里临着后园小湖,最是清静,兄长可还住得惯?”
谢允知微微颔首:“有劳。”
这便是应允了。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你先去忙吧,我稍后自会过去。”
谢韫仪也连忙起身,送他到门口。
看着他挺拔沉稳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她扶着门框,才发觉自己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指尖也微微发凉。
堂兄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些话,到底是真心为她筹谋,还是……试探?
她心乱如麻,吩咐青黛和兰香带人去收拾清音阁,自己则神思不属地回去。
一整个下午,她都心神不定。
直到夜色降临,裴府各院落次第亮起灯火,谢韫仪才下定了决心。
她草草用了晚膳,沐浴更衣,特意换上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藕荷色素面夹袄,外罩深青色斗篷,吩咐青黛和兰香守好院子,若有访客便说她已经歇下。
然后像前几次一样,避开了巡夜的婆子,悄无声息地穿过那条连接两府、狭窄隐蔽的夹道,来到了江敛养伤的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正房透出晕黄的灯光。
“夫人,主子在里面。”
朱雀守在廊下,见到她,似乎毫不意外,行了礼便侧身让开。
谢韫仪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药香混合着沉水香的气息弥漫,江敛并未如往常般在榻上歇息,而是披着外袍,斜倚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并未看,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眸望来,幽深的眼眸在看到她时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沉寂。
“怎么过来了?不是说要好好安置你堂兄?”
谢韫仪解下斗篷,在炭盆边暖了暖手,走到他身边坐下。
烛光下,他面色比昨日好了一些,只是唇色仍有些淡。
“安置好了,住在清音阁。”
她低声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以及衣襟下隐约可见的绷带轮廓,心头微软,“你……伤口还疼吗?药可按时喝了?”
江敛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谢允知……都同你说了什么?”
他果然会问。
谢韫仪抿了抿唇,将谢允知的来意复述了一遍。
听着她的话,江敛忍不住蹙眉:“那老东西现在叫你回去,怕是没有安什么好心。”
谢韫仪忍不住笑出声,先前因谢允知那番惊世骇俗之言带来的震动都被他这句毫不客气的“老东西”冲淡了些许。
她眼波流转,带着些许促狭看向他:“你倒是一点情面都不留,不过……你究竟和他有什么过节?难不成真是因为当年上门提亲被拒的事?”
江敛闻言,眉梢微动,却并未立刻答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看着她,眼底似有幽光浮动。
谢韫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又按捺不住好奇,便自顾自地分析下去,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娇憨。
“若是以前,我还会信几分外间传言,觉得你或许真会为此等事记恨多年。可是现在……”
她声音低了下去,脸颊微红:“现在我却全然不信了。你并非外界传闻那般,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之人。”
江敛饶有兴致地听着,身体后仰靠向椅背,姿态透出几分慵懒,只是眼神依旧锁着她,带着明显的愉悦。
“哦?”他尾音微微上挑,像带着小钩子:“那在般般眼中,我究竟是……怎样的人?”
谢韫仪被他问得心跳漏了一拍。
烛光摇曳,映着他苍白却依旧俊美得近乎凌厉的侧脸,那双眼眸,此刻只专注地倒映着她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绣纹,想了想,才轻声开口道:
“你……”
她斟酌着词句,目光飘向跳跃的烛火:“你行事果决,手段雷霆,对敌确不留情,有时甚至……显得有些冷酷不近人情。朝野上下惧你、恨你、诋毁你之人,不知凡几。”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并无不悦,才继续道:“可我知道,那不是全部。你会因为南城那些孤儿寡母冬日难熬,默许手下将一些来路不明的炭火棉衣分给他们,你会对忠心跟随你多年、伤残退役的老兵妥善安置,保他们后半生无忧。”
她越说声音越轻,脸也越来越红,因为这些细微的观察,大多是她偷偷留意到的,从未宣之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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