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小就在泥地里长大的,踩过水洼,拾过柴火,帮人浆洗过上百件衣裳,替人带过三个半大孩子。老天爷却让我白享了十七年的好日子,哪还敢挑三拣四?咱俩又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就是以后碰面得更小心点儿,别让人嚼舌根。”
“逛个街嘛,咋搞得跟闯关似的?”
沈多宝一屁股墩儿坐到凳子上,气呼呼地拿脚踹桌腿,一下、两下、三下。
“谢伯伯也太较真了吧!凭啥非得让你搬走啊?”
“是我自己提的,真不怪谢侯爷。这十七年,他和夫人待我像亲闺女一样,嘘寒问暖、衣食住行全包圆儿,可我现在啥都干不了,帮不上忙不说,还容易连累他们,干脆躲远点,反倒是最实在的报答。”
茶馆虽小,但谁晓得墙缝里钻不钻得出耳朵?
窗纸破了两个小洞,风从北边灌进来。
可王琳琅一句埋怨都不带,也不装可怜,只把感激的话撂得明明白白。
真要哪天传进谢侯爷耳朵里,她也不怵。
“那……那我以后真的不能找你玩了?”
沈多宝吸了吸鼻子,眼圈一红,眼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
“也不是说……”
“琳琅,天还亮堂着呢,不如你陪多宝少爷去街上溜达一圈?顺路送他回家。我正好也想去集市转转,打听下铺位的事儿,王斐打算摆摊卖酱菜,没个正经位置,光靠拎篮子吆喝可撑不住。”
王青山昨晚就盘算好了,一直没吱声,怕事儿黄了,让孩子白高兴一场。
“啊?爹……”
王琳琅还真没料到,老爹连这茬都想周全了。
“对对对!就去逛街!我发誓绝不捣蛋!”
沈多宝立马弹起来,膝盖顶得木凳“吱呀”一声,身子前倾扑向王琳琅,一把攥住她的手晃来晃去,手腕甩得一颤一颤。
“琳琅姐姐,我都想死你啦!攒了一肚子话要跟你讲,从上回分别起我就数着日子等,今天终于见着了,你就陪我一小会儿嘛~”
“琳琅去吧,我在西城门那儿等你。”
“行,那就走,咱去集市兜兜风。”
——人家帮过自己大忙,伸手就掏银子,啥也没多问。
轮到自己,倒还犹犹豫豫,这话说出去,良心都过不去。
王琳琅捡起沈多宝扔在桌子上的手帕,仔仔细细给他擦掉泪痕。
“你不是总念叨想看带画儿的闲书?我刚路过一家画铺,里头全是新出的图文书,有故事有插图,热闹得很。”
“真的?快带我去!快快快!”
“好,带你去。”
她真把沈多宝当自家弟弟疼,牵着他手,一前一后走出茶馆。
“就是这儿。”
王琳琅抬手指了指段家画肆的招牌。
“里头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伙计,特爱说话,特别实诚,咱进去瞧瞧。”
“嗯!琳琅姐姐,我跟你说,最近县衙可乱了……”
“哦?还有这事?”
王琳琅边听边牵着沈多宝进了画铺子,顺眼朝柜台那儿扫了下。
没人影,台面上也光溜溜的,连张纸片都没留。
“有人在不?”
“来啦来啦!”
她话音还没落地,内屋的布帘子就“唰”一下被掀开了。
“哎哟,两位贵客,想瞧点啥?”
“琳琅姐姐,你不是说有个小哥哥吗?可这位……是位叔叔啊!”
沈多宝踮脚瞅了两眼,脚尖绷直,手指头直直戳过去。
“哦,你们问阿霁啊?”
这人正是段如松,脸上堆着笑,快步迎上来。
“他刚出门送书去了,一会儿准回。我是这儿的东家,叫我段老板就行。二位有啥打算?”
“想挑几本有意思的话本,最好带插图的,给我弟弟带回去看。”
“有有有,跟我来!”
段如松侧身引路,领他们走到靠墙的一排大书架前。
他伸手抚过书脊上积着的薄灰,指腹在几本硬壳封面处略作停顿。
“这一整架的书,都是我这些年东奔西跑收来的宝贝。有的是从南边码头旧书摊淘的,有的是北地老私塾散出来的,还有的是走村串户时,从老秀才家里匀来的。平日压根不卖,只租不售。你们要是看得上眼,租回去翻翻,不耽误事儿。”
“租?那还得跑一趟还书啊?”
“对喽!租比买划算多了,买回来不喜欢,钱花了,书又退不掉;租就不一样,按天算钱,你看三天觉得没劲,明天就拎来退,一分不亏。”
他抬手一指斜对面几个书架,指尖划过一排排整齐的深褐色书脊。
“那边摆的全是状元、进士写的自传、见闻录啥的,城里的读书娃,几乎天天来我这儿换着看。有人连着三个月,每周来三趟,借两本,还一本,再换两本。”
“段老板您真是实诚人!我爹早年当掉那颗旧珍珠,就您肯接手。”
王琳琅心头一暖,没想到这小铺子这么暖和。
她再瞧段老板面相,慈眉善目,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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