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那边,不用你操心,娘去摆平。你只管拿主意,要搭把手的、递话的、装样子的,随时开口!灶上蒸馒头,你弟去抱柴;堂屋摆桌椅,你妹去擦板凳;亲戚进门时喊人,你们兄妹三个排好顺序,一个接一个,声音响亮点。”
“以前家里穷,谁想使坏都不用费劲,随便吹吹风,咱们自己就散架了。可现在不一样了:兜里有点余钱,但离踏实过日子还差一大截;人虽都在一块,心却还没真正拢到一起。这时候有人想动歪脑筋,实在太容易了。”
若不是妹妹偶然提起两个舅舅家那些事儿。
王琳琅原本没打算这么早就和娘聊这些。
她坐在堂屋靠窗的矮凳上,手里捻着一截干枯的艾草茎。
窗外有风拂过竹帘,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倒不怕娘听不明白,是怕娘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觉得才十几岁的姑娘,心眼儿比筛子还密,活脱脱一个“小算盘精”。
以前侯爷夫人就最烦她灵光,总逼她装傻充愣。
每日晨昏定省,她得掐着时辰低头进屋。
侯爷夫人常说:“聪明不显,是福气;显了,就是祸根。”
“哎哟,我闺女这张嘴,真说到骨头缝里去了!我要有你这脑子,早把那俩哥哥收拾得服服帖帖,可惜啊,字儿都不识几个,连弯都转不利索。还好我生了个识文断字的聪明丫头,一眼就能看出里头猫腻!”
张巧凤把手上湿漉漉的面团往案板上一拍。
她撩起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
张巧凤一把把女儿搂进怀里,越看越稀罕。
“琳琅,你说咋干,咱就咋干!娘全听你的!”
王琳琅能感觉到娘心跳比平日快了些。
“所以中秋那天,咱得把场面撑起来,酒肉管够,招待得体体面面。以前家里手头紧,两个舅舅过来,也就意思意思,真要撕破脸,他们怕外公那边不好交差。这回咱得大大方方亮底牌。”
“让他们亲眼看看咱家翻天覆地的变化!人嘛,见不得别人过得好,一看咱家日子蒸蒸日上,心里准不是滋味。等他们一酸一嘀咕,咱再在老爷子跟前递句话,那可就顺理成章、有凭有据啦!”
王琳琅站直身子,从袖口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上是她昨夜写的单子。
肥鸡两只、五花肉十斤、新酿桂花酒三坛、红糖糍粑二十斤、鲜果六样……
每样后面都标了价钱和采买地点。
“想让鱼咬钩,总得先撒点好吃的?”
她把纸角折起一角,按在桌沿。
王琳琅扑哧一声乐了。
“娘,您还总说自个儿笨呢,这脑瓜转得多快啊!比我灵光多了!”
她笑出声时眼睛弯成月牙,右边脸颊鼓起一小块软肉。
“你个小嘴叭叭的,专会哄我开心!”
张巧凤笑着伸手,在闺女脸上轻轻捏了一把。
“哎哟喂~娘!轻点儿!”
王琳琅眯着眼笑,小身子一缩,全然没一点包袱地赖在亲娘身边撒起娇来。
她顺势滑坐到张巧凤脚边的蒲团上,后背贴着娘的腿。
“你脸皮比青石板还结实,还喊疼?”
张巧凤嘴上这么说,手却早不拘着了。
不像刚接她回家那阵子,处处小心、轻声细语。
如今是真当从小带大的亲闺女处,亲热里带着随意。
她左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右手自然而然搭在王琳琅头顶。
“那可不嘛,我是您肚子里出来的,您厚,我就更厚咯!”
王琳琅说着,抬手抓住娘的手腕,把那只手拉下来,搁在自己掌心。
“嘿!这张小嘴,越发没边儿了!”
张巧凤作势扬手要拍,手臂刚抬到半空。
王琳琅咯咯笑着一溜烟窜出厨房。
她回头眨眨眼,眼尾微微上挑。
“娘,我给您拿福寿酥去,刚出炉的,香得能勾魂!”
“就做了那么一小碟,你爹和你哥都扫光了,明天拿啥送人啊?”
“我都盘算好了,留得足足的!您放心,灶台底下那陶罐里,我藏了八块,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连猫都嗅不到味儿。”
“行行行,多拿几个,让我吃个过瘾!”
张巧凤心里暖烘烘的。
大闺女终于肯在她面前使性子、耍赖、说俏皮话了。
“娘!娘!”
福寿酥刚入口,院门外就炸开二儿子的声音。
那声音又急又亮,带着喘息。
“在呢在呢!”
张巧凤应得脆快,手里的瓷勺往碗沿一磕,叮当一声响。
王斐一头冲进厨房,胸脯一起一伏。
王琳琅赶紧站起身,端来一碗温水递过去。
“早没事啦!二哥别急,喝口水,缓缓气。”
“他人呢?”
王斐接过碗,脖子一拧,朝门口直瞅。
“三弟呢?他在家不?”
“大哥进后山采松茸去了。三哥嘛……我刚路过他屋,门关着,不知道是躺着还是睡着了。”
“谁?谁进林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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