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上等纸,粗麻纸也能练字。
澄心纸贵,竹纸一样能写工整。
“段家画肆。”
这儿她早听爹提过。
当年他落魄时,就在这儿当过一阵子伙计。
老板姓段,爱喝花雕,每逢午后必温一壶,醉了就在柜台后哼小曲。
店里还有个总戴半块铜面具的小伙计,说是徒弟,但没人见过他摘下来的样子。
“走,进去看看。”
一脚踏进门槛,一股子新墨混着松烟香直往鼻子里钻。
她循着味儿抬眼,就见窗边书桌旁站着个人,正提笔画着什么。
纸面铺开三尺有余,墨线已经勾出半幅山水轮廓。
“四姐姐,这儿怎么一点声儿都没有啊?”
王云雅头回进这种地方,脚尖踮着地,身子微微前倾。
铺子不大,一眼扫到底,除了窗边那人,再没第二个活物。
货架靠墙摆着三层。
最上层码着青灰瓷砚,中层叠着素笺与熟宣,底层横放几捆未裁的竹管毛笔。
王琳琅轻轻清了下嗓子,怕惊着人家。
“您好,咱这儿卖笔墨纸砚不?”
那人原本弯着腰,笔尖一顿。
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僵了几秒,才慢慢转过身来。
“你……”果然是他。
半边铜面遮住右脸,一双眼睛黑得发亮。
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素色袍子,愣是被他穿出了山涧青竹的劲儿。
“姑娘是想买文房四宝?”
“对,是给我妹妹挑的!她刚学认字,得先弄点入门的东西,你这儿有啥合适的新手货?”
王琳琅话刚出口,眼角一扫,发现那小伙计耳朵尖儿突然红透了。
她心里直犯嘀咕。
我也没瞪他呀,更没凶他,咋还脸红上了?
“有有有!姑娘您稍坐会儿,我马上给您取!”
“四姐姐!”
王云雅小声拉了拉她袖子。
“刚才那个哥哥讲话,像溪水哗啦啦淌过石头,清亮亮的!”
“哟,你还知道溪水哗啦啦?”
王琳琅顺口一接,目光却不经意飘向书桌。
那儿摊着张没画完的画。
明明知道偷看不礼貌,可她却不由自主就凑近两步。
画上人形都勾好了,衣纹也润了色,赭石与花青层层叠染。
“姑娘,您瞧瞧这几样文房家伙事儿,价钱分高、中、低三档,您掂量着挑!”
身后忽然响起声音,王琳琅猛地一醒神,赶紧转过身去。
“你觉着哪套最实在?”
“啊……这个……”
小伙计手忙脚乱打开其中一包,手指还没松开布角。
结果一抖手,几张纸“唰”地飞出来。
王琳琅眼一眨,抬手就抄住。
“哎哟,真对不起!我太毛躁了……”
“你叫啥名儿?”
王琳琅打小常在各种家宴上混,俊俏公子见得多了。
久而久之,看见模样清爽的少年,她压根不怵,还爱多瞅两眼。
为此,侯爷夫人老念叨她。
“丫头啊,矜持点儿,别总像只好奇的小雀儿扑棱棱飞!”
“阿霁。”
“阿霁?”
王琳琅眉头轻轻一拧,舌尖把这两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哪个霁?”
“啊?”
阿霁愣了一秒,没想到人家真问这么细。
好在他反应快,转身就取了纸笔,笔尖沾墨。
手腕悬停片刻,“啪”地写下两个字递过去。
“就这‘霁’,雨字头下面一个齐整的‘齐’。”
“字写得真敞亮!”
王琳琅自己也能提笔。
可笔锋总是收得太紧,转折处难免生硬。
不像他这笔,舒展又有力,横折钩出锋利,竖画挺直如竹节。
“我叫王琳琅,这是我家五妹王云雅,云雅,快跟哥哥打个招呼!”
“阿霁哥哥好!”
“你们等等哈!”
阿霁一转身,钻进后头小门,再出来时两手都捧满了。
糖纸在窗边透进来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快步走到王云雅面前,蹲下身,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塞进她怀里。
“刚刚冒失了,赔个不是,小玩意儿,别嫌弃!”
“没事没事!”
王琳琅一手揽住妹妹肩膀,另一手指向桌上几包文具。
“云雅,你自己拿主意,喜欢哪套,就选哪套!”
“我……我不太会挑……”
“别怕,又不是考状元!反正都是写字用的,差别就在这做工上,有的笔杆雕得精细些,笔毛软硬适中;有的墨锭压得密实些,研出来墨色匀净;有的纸张厚实些,吸水不洇;有的砚台石质细密些,磨墨顺滑不涩;用起来顺手才最重要!”
王云雅咬着嘴唇,眼睛来回溜了几圈,小脚丫还悄悄踮了一下。
“我听着姑娘刚才说,您妹妹刚开始识字。”
阿霁指了指第三包。
“这套最合适,笔不娇气,蘸水即写,干湿皆可;墨不挑纸,糙纸细纸都能落墨;纸不嫌糙,反复擦写不易破;砚也不怕磕,边角粗砺也不裂;练废了都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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