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无法言喻的骄傲与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明媚的笑容终于在嘴角不受控地绽放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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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丁绯,站在城主府最豪华的卧房前。
房内传来阵阵浓重的药材和熏香味,两者截然不同的气息混合得令人隐隐作呕。
那股甜腻的香气里,似乎还夹杂着金属与泥土的腥味——那是刚从烬帮送进来的、还带着矿坑湿气的金子。
坐卧在床榻上的丁齐,脸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
他手中翻阅着一本厚重的秘密账册,指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滑过,带着一种病态的沉迷。
房门被推开时,冷风顺着丁绯的袍角灌了进来,却吹不散屋内那股腐烂的暖意。
丁齐眼皮都没抬,熟练地将账本塞进枕下,语气里透着被搅扰的不耐:
「你又来做什么?」
丁绯停在距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目光掠过地上那几箱尚未封口的金元宝。
「烬帮又送钱来了。」
她的表情冷得宛如冰封的湖面,语气更带着刺骨的尖锐:
「您不该收的。那些被抓去烬坑当矿奴的人,也是霁城的百姓。身为城主,您看见了吗?」
丁齐这才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他嗤笑一声,语气散漫得令人齿冷:
「百姓?这百年来霁城相安无事,你以为靠的是那几句祖训?那是靠这些银子在维持表面的太平。守火人的身分能当饭吃吗?烬帮要人,我给人;他们要路,我给路。这有什么不对?」
「当然不对。」
丁绯向前踏出一步,脚尖踢到了其中一个木箱。
「哐啷」一声,金子碰撞出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房内显得格外刺耳。
她想起那些被蒙住双眼、像牲口一样被装进马车的居民;想起那些被抛诸脑后的传承与誓言。
「你是霁城的守护者,不是烬帮的帮凶。」
这句话彻底触碰到了丁齐最后的自尊。
他猛地拍桌而起,双眼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脸色由黄转红,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逆女!你的一切都是这座城主府给的!你敢教训我?」
争吵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剧烈碰撞。
丁齐正要扬手痛斥,胸口却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般的绞痛。原本愤怒的表情瞬间凝固,蜡黄的脸孔在几秒钟内迅速转为死灰。
他双手死死掐住心口,颓然倒回床榻,桌上的药碗被扫落,黑色的液体在暗红的地毯上蔓延开来,透出一股死寂的苦意。
丁齐倒在枕头上,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丁绯。
颤抖的手指向床头悬挂的那个药囊,嘴唇开合,却只能发出微弱的、仿佛残缺风箱般的气声:
「药……给……我……」
丁绯的手伸到了药囊上攥住,隔着单薄的布料,能感觉到那颗救命丹药的圆润轮廓。
她看着眼前这个越来越陌生的男人,看着他那张被贪婪与腐烂蛀空的脸。
那些被拐卖者的嘶喊、那些被遗忘的使命,好像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满屋子令人作呕的药味,死死堵住了她的呼吸。
床上紧紧抓着胸口衣襟的丁齐,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无力抓握,祈求一丝生机。
丁绯的呼吸几乎停滞。
她死死攥着那个装有丹药的药囊,力道大到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皮肉被刺破,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但她宛如失去了痛觉。
只要扯开束口,将药递过去,他就能活。
但那只悬在半空、沾染着鲜血的手腕只是微微发颤,始终没有向前递出半寸。
她眼睁睁看着这个任由霁城腐烂的父亲,生命力一点一滴地抽离。
门外,隔着一道单薄的纸窗。
韩列手按剑柄,如同雕塑般静静伫立。屋内沉重的喘息声与死寂的对峙,清晰地传入他的耳膜。
他没有推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选择了最绝对的沉默,与她一同背负这份沉重的共犯枷锁。
床榻上的动静渐渐微弱下去。
最后一丝挣扎戛然而止,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无力地砸向床沿,发出沉闷的声响。
丁绯浑身猛地一震,缓缓松开药囊,里头的那颗药已被掌心的汗与血濡湿,化作一摊烂泥。
当顾彦舟接到韩列的密报,披着一身夜露焦急赶到时,卧房内已经恢复了死寂。
没有呼吸的老城主已被床单整齐盖起,丁绯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双手自然垂落。
她没有哭,只是失神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顾彦舟桃花眼底的焦灼,在看到那抹单薄背影的瞬间化作了剧烈的心疼。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身侧,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
「小绯,你……还好吗?」
丁绯没有回头。她的指尖还残留着药丸化开后黏稠的触感,那股冷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里。
「顾彦舟。」她轻轻唤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日的天气,「以后,不会再有丁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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