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连支书都听明白了。
现在不能再只看“这个壳子像不像”。得看这些壳子边上,有没有总不远不近地搭着的人。
一个人卖针线不奇怪,奇怪的是他边上总有个不卖不买、眼睛活的人。
一个拉柴的驴车不奇怪,奇怪的是它总在该走的时候停一停,跟人说两句。
事情一往这层看,前头那些散点就开始自己连线了。
支书当场定了新的路子。
“行。今儿起,眼别只盯壳子。谁总在壳子边上搭着,谁更要认。还有,别自己上去问,问了就散。先记脸,记走法,记跟哪一摊挨得近。”
这一步比前头更细,也更难。
可现在已经不是粗着抓人的时候了,得细。
会散以后,宋梨花回家时心里那口气比前几天都稳一点。
不是因为轻松,是因为对方那套“乱露头、乱换壳”的路数,终于被看穿了一层。
回到家,李秀芝和王婶也刚回。
两个人这一晚又走了几家,脸都冻木了,可眼里那股气反倒更足。
李秀芝一进门先说:“车队那几个小媳妇今儿心稳多了。前头她们怕的是自家男人叫人盯,现在一听桥头那一下和本子这事都实了,倒不那么乱猜了。”
王婶跟着补一句。
“还有个最有意思的,今儿有人在井台边拐着弯说“早知道前头别跟着宋家站那么紧”。”
“结果老胡家媳妇自己把话接回去了,说“不是跟谁站,是这帮人先踩到谁头上,谁就得站。””
这句话很土,可也真顶用。
前头对方一直想把事情往“都是宋梨花带着大家闹”这条线上拽。
现在村里人自己开始把这层掰开,说不是站谁,是先被踩到了,才一块儿往前顶。
这个味一变,对方那句“让一个送鱼的带硬了”就没那么好用了。
宋梨花点点头,没多说。
她知道,气是一步一步养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
前头她自己一个人顶,再硬也容易叫人说成逞强。
现在不一样了,鱼户、车队、学校、后街和家里这层都自己长了骨头,这股气就不全是她一个人的了。
夜里,她把今天这些新点又记了满满两页。
后街卖旧棉袄。
门口卖烟叶。
车站看两班车。
拉柴驴车。
提布包进姓赵亲戚家。
针线摊守车队街口。
最后,她在页边落下一句。
“壳子多,根只有一层。”
这句话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她自己看的。
现在最怕的,不是壳子越来越多,是看壳子看花了眼,忘了后头那根绳还是拴在一个人身上。
灯熄前,老马坐在门边,忽然说了一句。
“我怎么觉着,他这几天越折腾,越像往外送自己之前,还想再看一眼咱们到底散没散。”
宋梨花抬头看了他一眼。
“对。他就是在看。”
“那要是一直没散呢?”
“那他就更急。”宋梨花说,“急到最后,壳子会越换越快,人也会更想露一下真身。因为他得知道底下那些壳子还顶不顶用。”
老马听懂了,点了点头。
“那咱就稳着,等他自己再露。”
宋梨花没说“等”,只把灯吹了。
她心里很清楚,接下来拼的不是谁会不会骂,谁敢不敢冲,是谁更耐得住。
赵永贵现在像只钻了几层草窠的狐狸,前头脚印乱,后头壳子多,看着是滑,其实已经没多少宽地方给他转身了。
只要他们这边不乱、不散、不自己先把眼看花,他后头总得再从哪一个壳子里露出一截尾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老张那边的信就先到了。
不是老张亲自来,是他家小子一路跑着递进村的。
孩子冻得鼻头通红,一进院门先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利索。
“我爹说,后街那卖旧棉袄的没出摊,可卖烟叶那个老头天不亮就收摊了,还跟着一辆小驴车往集口那边去了。”
宋梨花一听,心里那根线立刻提起来。
前头后街那几层壳子,是卖旧棉袄的、卖烟叶的、饭馆里换灰棉袄的。
现在卖旧棉袄的不出,卖烟叶的却跟着小驴车往集口去,这就说明壳子开始动了。
不是散,是换位。
她看着那孩子:“你爹还说啥了?”
小子赶紧接一句。
“还说修鞋摊王大爷瞧见,那卖烟叶的老头走的时候,后头多了个提布包的女人,不远不近跟着,像是不认识,可步子总能跟上。”
又是提布包的女人。
前头姓赵那个亲戚家门口,也见过一个提布包进去又出来的。
现在后街这层壳子一动,提布包的又跟上,味就更不对了。
老马在旁边把棉袄一扯,眼睛都亮了。
“这回动真格了。”
宋梨花没急着跟着跑,她先看向支书家那边。
“去把这句递给支书。就说后街两层壳子一块儿动了,方向是集口。”
孩子应了一声又跑了。
这会儿李秀芝也从灶房出来了,手里还拿着热乎乎的窝头,脸色虽然稳,可眼神一听“集口”就紧了。
“集口那边人更多,他们这是又想往人堆里钻?”
宋梨花点头。
“对。后街现在熟眼太多,车站前头昨天也露过,他们要换,就会往更乱、更杂、壳子更多的地方挪。”
李秀芝把窝头往桌上一放,忍不住骂一句。
“真跟耗子似的,哪乱往哪窜。”
这句骂得糙,可理就是这个理。
前头赵永贵还敢自己露头、自己认人,现在桥头那一步没走成,他就不敢再那么明着晃了。
可他也不可能一直不动。越不动,底下壳子越容易乱,越容易叫人认出来。
所以他还得挪,还得试,还得隔着壳子去碰风。
不多会儿,支书来了,脸色比昨晚更沉。
他一进门就先开口。
“集口那边我已经让人递了,卖油条那老两口、站口扛包的、还有卖菜的老何都盯着。所里那边小刘也知道了。”
宋梨花点头。
“车站后头那家小面馆也得看。”
支书嗯了一声。
“递了。还有一个新信。车站边上那个看两班车的人,今儿一早又出现了,不过这回不是自己站着,是蹲在一个修伞摊边上,看着像给人打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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