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里的火苗,舔舐着灯芯的末端。
那豆点大的光,摇曳着,缓缓靠近被灯油浸湿的纸张。
只差一寸。
空气中,弥漫着松油和纸墨的气息。温言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烧了吧……”
脑海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烧了,就解脱了。”
她父亲跪在地上的脸,丫鬟们恐惧的眼神,朝堂上冰冷的斥责,还有那些死者充满怨恨的脸庞,在她眼前交替闪现。
是的。
烧了。
只要这些东西消失,一切就会回到原点。
她闭上眼,手腕下压。
火焰,即将触碰到纸张的边缘。
就在此时——
“啪!”
窗户的木栓,被从外面用利器干净利落地挑开。
一道黑影,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一股夹杂着夜露和寒气的风,吹了进来。
灯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险些熄灭。
温言猛地睁开眼。
墨行川站在她面前。
他身上还穿着大理寺的官服,但衣角沾着尘土,显然是匆忙赶来。
他的目光,落在温言手中的油灯,和桌上那些即将被引燃的卷宗上。
温言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她的眼神,空洞,麻木。
“出去。”
她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破碎的风。
墨行川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
温言举起油灯,再次靠近卷宗:“我让你出去!”
墨行川一步上前,没有夺灯,也没有吹灭火焰。
他伸出手,直接握住了油灯滚烫的玻璃罩。
“滋啦——”
皮肤被灼烧的声音响起。
温言被这个动作惊得一颤,手松开了。
墨行川任由那盏油灯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灯油流淌,火焰挣扎了几下,熄灭了。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的月光。
“你疯了?”温言看着他被烫伤的手。
“我没疯。”墨行川的声音很平静,“但你快疯了。”
“和你无关。”温言转过身,背对着他,“这是我的事。墨大人,请回吧。”
“从今天起,我已经不是墨大人了。”
温言身体一僵,猛地回头。
墨行川从怀中,取出一方沉甸甸的铜印,和一卷用黄绫捆好的奏折。
他将这两样东西,放在了书桌上,就放在那些被灯油浸湿的卷宗旁边。
铜印上,刻着四个篆字——大理寺卿。
奏折的封皮上,写着三个字——辞官书。
“为什么?”温言问,声音里带着无法理解的颤抖。
“因为我发现,我守着的那套律法,救不了该救的人。”
墨行川看着自己的手,那里已经起了好几个燎泡。
“我曾以为,律法是天平,可以衡量世间一切对错。”
“但‘天火’烧毁物证,我无能为力。”
“老仵作当着我的面被灭口,我无能为力。”
“你在朝堂上被构陷,国公爷被罢官,我也无能为力。”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说温言经历的痛苦。
“我守着这身官服,这个官印,最后却只能看着你被他们一步步逼进死角,看着你打算烧掉所有心血。”
“温言,你说,这样的官,不做也罢。”
温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墨行川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他们说,查案会招来天谴。”
“他们说,这一切都是天命,不可违抗。”
“我以前或许也会信。”
“但我亲眼看着你,用银针试出毒物,用烟熏提取指纹。”
“我亲眼看着你,让十年的白骨,开口说话。”
“我亲眼看着你,用一把刀,一张纸,一支笔,把所有人都放弃的悬案,一件件拼凑出真相。”
他向前走了一步。
“我不知道什么是天命,也不知道什么是剧情。”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用指尖,轻轻抹去温言眼角一滴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泪。
他的声音很低,却像钟声,在温言死寂的心中,敲出一丝裂痕。
“我不信天命。”
“我只信你。”
温言呆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灼伤的手,看着他被她打落的官印,看着他眼中的,那种孤注一掷的,全然的信任。
不是因为她是国公府的嫡女。
不是因为她是他名义上的“属下”。
只是因为,他相信她的证据,相信她所做的一切。
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之外,唯一的信徒。
“噗通”一声。
温言身体一软,沿着墙壁,缓缓地坐倒在地。
她不再尖叫,也不再挣扎。
她只是抱着自己的双膝,把脸深深地埋进去,发出压抑了太久的、如同幼兽悲鸣般的呜咽。
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
墨行川没有去扶她,也没有去安慰她。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座山,为她挡住了窗外所有的风雨。
哭了很久,很久。
温言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抬起头。
眼睛红肿,但那双眼眸深处,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她看着桌上的辞官书和官印,又看了看那些卷宗。
然后,她看向墨行川。
“十年前,原主顾惜微在死前,留下过一个线索。”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恢复了条理和逻辑。
“靖王府,祖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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