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凤仪宫。
天色未明，时下初冬，正殿内，数十盏素白长明灯将灵堂照得影影绰绰，白绢幡文随穿堂寒风微微摆动。
三通哀钟响过，殿前广场已黑压压跪满文武官员。
洛珑一身素服，跟着裴月清进到殿堂，正中停放黑漆楠木棺椁，金粉绘出凤凰纹样，她觉得心里一阵慌。
巳时，行礼开始。
萧玄凤缓步走出来，素服白袍，面容冷峻，他三祭酒，轻抚棺木。
洛珑低着头，生怕和他对视，在他转身背对着她的时候，才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依旧是高大峭峻，只是多日不见显得弯了，如同被拉开的弓。
她转头看裴月清，裴月清面如冷玉，杏目湿红，整个人像是浸在冰水中，没有一丝温度。
洛珑又转头看向别的文武大臣，寻找阿兄的身影。
阿兄是品级不高的将军，不像自己跪在第一排，后面的人穿着孝服，白岑岑密密麻麻，看不清人脸。
她转回头，微微抿唇。
皇帝礼成，百官复跪，行三跪九拜大礼，殿内衣料窸窣，也有压抑的啜泣声，空气中弥漫檀香和冷雪的味道，洛珑心里一阵阵发紧。
萧玄凤低身，往火盆中添放纸钱，眸子在火焰的映射下燃起点点亮光，一片纸钱从他手中飘走——
纸钱飘飞，正覆在洛珑的额头，洛珑用手拿开，用衣袖擦了擦眉眼。
萧玄凤的眼神顺着纸钱落到了洛珑的脸上……
他眯起眸子。
这个女人的左边眉中，有洛珑一样的朱砂痣。
不仅如此，她的神态，动作，也和他的洛珑进宫前的样子非常相似。
洛珑一抬头，和他的眼神对上了！
洛珑瞳孔骤缩。
她赶紧低下头，装作哭泣，用衣袖擦眼睛，猛然想起，刚刚自己是不是将眉上遮掩的眉粉擦掉了，才惹得萧玄凤注意。
一看袖子，果然是，她狠狠咬了咬唇，咒骂自己不小心。
礼毕，李福长声唱喏：“礼成——退——“
洛珑低头跟着裴月清离开，匆忙中，碰到一人身上，将帕子掉落。
对方从地上捡起帕子交还给她：
“夫人，您的帕子。”
熟悉的嗓音让洛珑神色一震，她抬头看，果然是兄长洛安青。
兄长还是一年前的样子，身形高大，脸庞线条硬直利落如同刀削，浓眉间自有一股英气，征战数载，身上又多了几分杀伐之气。
洛珑一时间心头百转千回，一肚子的委屈想倾诉，脱口轻声唤：
“阿兄……”
洛安青一愣，这个女子他不曾见过，但是面容姣美，唤他的时候，神态竟然真的和自己的妹妹十分相似。
看她的衣着发饰，是一品夫人，她怎么会唤自己阿兄？
“夫人，您是哪位？”
洛珑知道失言，连忙接过帕子，改口：“多谢洛将军，我是宰相夫人。”
洛安青微微点头：
“原来是裴夫人，末将刚回京城，对朝中的大人和夫人还不大熟悉，冒犯了。”
洛珑轻声说：“我和皇后娘娘交好，想过几日去府上探望洛大人和夫人，不知道方不方便。”
洛安青连忙说：“当然，多谢夫人对舍妹的情谊。”
直到这个时候，洛珑真的眼眶发酸，她抹了抹眼角：“洛将军，我真的很思念年幼时候，去府上和皇后还有大人、夫人，还有将军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洛安青又一愣，细细打量此人。
妹妹孤僻，自幼的好友屈指可数，怎么自己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位密友来过？细细看来，她左眉中还有一颗和妹妹一样的朱砂痣。
此时，已经有好几位大臣和他们的夫人看到两人，夫人们开始不屑的窃窃私语：
“这种场合也不忘勾引男人，姜玉心大婚后第二日就在茶楼和男人调情，京城第一泼妇的名头也要改成第一淫妇了。”
“是啊，还私相授受，在皇后的丧仪上勾引皇后的兄长，真是开了眼。”
“我刚才分明听到她唤洛将军‘阿兄’……”
“真的假的，裴大人还在身侧，她竟然敢这么嚣张。”
“人家是皇帝赐婚，什么都不怕，听说还在府上养小厮伺候她，一夜好几个……”
越说越不堪入耳，大臣们赶紧纷纷制止自家夫人：
“住口！这是什么场合，容得你们说些污言秽语，不要让裴大人听到。”
夫人们冷哼嗤笑：“裴大人都习惯了吧，他从来不管，看来是听之任之。”
裴月清最后才从棺椁面前站起身，落在大臣们身后，没听到他们的议论，但是他看到洛珑和洛安青在亲密的交谈。
他走过去，对洛安青轻声说：
“洛将军节哀。”
洛安青看着面容憔悴的裴月清，浓眉微微蹙起。
他是武将，对男女之事简单直接，在他看来，这个首辅宰相对妹妹确实太不避嫌了，在他还没去北境的一年中，有妹妹在的地方必定有他。
后来听母亲讲，皇上也有微词，他几次想提醒妹妹，碍于颜面张不开口。
但是裴月清也太不自觉了，大不成个体统，最厌烦文官那种有话留三分的弯弯绕绕。
虽然昭告天下的文书上说，妹妹是被北越国公主刺杀，但是回来两天里，朝中都疯传妹妹和裴月清有染。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看着洛珑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想必这个首辅宰相苛待夫人，这种男人，对自己夫人不好，对高位的女子极尽谄媚。
其心可诛！
他勉强点点头：“裴大人，您夫人和舍妹是好友，过几日来府中哀悼，您若是忙，我亲自去府上接。”
裴月清瞥了洛珑一眼，明明揭穿过她，竟然还来这一套。
他点点头：“好的。”
洛珑脸上露出笑意。
果然还是她的阿兄，自己在这世上还有可以依靠的亲情。
百官散尽后，凤仪宫沉入死寂。
长明灯燃起。
萧玄凤并未离去，他独自立于棺椁前，素服背影在灵堂白帷间显得格外孤峭。
他对身侧李福说：
“你去查查姜玉心，她之前是不是和小珑接触过，她为什么和小珑如此相似？刚才一瞬间，朕还以为小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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