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时,雪已经停了。葛雷的马车先走,车轮在积雪上压出深深的辙印。
许珩站在客栈门口,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一百金币的投资,一个真正的工坊.”
她说,“而三个月前,我们还在偷偷救一个铁匠的儿子。”
“我们要开始量产了。”
晴枫说,“我们的压力也更大了。葛雷不会等太久,他投入了钱,肯定就要看到回报。第一个月的产量和销量,就是他马上能看到的第一个回报。”
宵禁已经开始,街道空无一个人,只有她们踩雪的咯吱声和远处守夜人隐约的梆子声。
路过工匠行会的旧仓库时,晴枫停下脚步。那是一座不起眼的石头砌成的建筑,位置在南城墙根,周围是皮革作坊和铁匠铺,空气中混合着煤烟、焦皮和金属的味道。
仓库门紧闭,门缝里透出微光,马丁可能在里面做准备工作。
“下周就开始改造。”
晴枫说,“马丁说他能召集到足够的匠人。材料葛雷出钱采购。如果顺利,一个月后,蔷薇工坊就能产出第一批标准化药品。”
“晴枫,”她忽然开口这样子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许珩似乎变得更害怕失败,总是想要从晴枫这里得到肯定和对未来的确认。
“想过。”晴枫回答得很平静,洗护许珩的话那真是张口就来。
“如果失败,葛雷会收回投资,我们可能会被赶出修道院,甚至被指控为巫术。”
看着许珩的神色严峻起来,又话音一转。
“但至少,我们试过了。至少,伊丽莎白学会了控制喘息,玛丽的手在愈合,莉亚学会了记账,铁匠们的孩子发烧时有药可用。至少,我们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一些改变。”
她转过头看许珩,“而且,我们不会失败。”
“你就这么确定?”
晴枫说,“我相信数据和逻辑。是人就会生病,不论贫贱。而大家都是肉体凡胎,生病了就需要吃药。但现在这个时代,没有很多特别好用的药。这是技术限制下的时代局限性,大家都没有药可用。大家又都有求生本能。市场是存在的。我们的药有效,且价格可承受。只要供应稳定,销售渠道方式畅通,没有理由失败。”
许珩看着她。雪光映在晴枫黑色的眼睛里,那里面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好吧。”
许珩笑出来了,“那我们就一起证明,你的逻辑是对的。”
她们继续往前走。修道院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尖顶刺破星空,像是要刺穿牢笼。
回到修道院时,已是后半夜。
晴枫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先去看了皮匠老师傅的情况如何。
小屋里的油灯还亮着,老人睡着了,呼吸比昨晚平稳许多。
许珩检查了伤口,引流条上仍有脓液,但颜色从黄绿转为淡黄,气味也没那么刺鼻了。
“烧退了。”
许珩低声说,“这个时候能退烧就是有希望。”
晴枫点点头,退出小屋。在回房间的路上,她碰见了莉亚。女孩抱着一叠刚抄好的经文,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神情非常兴奋。
“凯瑟琳修女,”
她从经文底下抽出一本新账簿。封面是普通的牛皮,但内页设计精妙,不仅有阿拉伯数字,还有简单的图表,用柱状高度表示每月的收入和支出对比。
“这是……”晴枫惊讶。
“我自己想的,不知道对不对。”
莉亚有些不好意思,“我觉得好的账本要对您来说方便去看。就不仅要记录,还要能一眼看出趋势。这样您就知道哪个月做得好,哪个月需要改进。”
人才啊,这是。在这个绝大多数人还是文盲的时代,莉亚不仅会记账,还懂得改进已有的东西。
这是一个有思想能创新的人才啊!
被她给挖到宝了。
女孩,就是厉害!
“莉亚,”
她也眼神亮亮的看着莉亚说,“工坊建好后,我需要一个人负责所有账目和记录。你愿意吗?报酬会比现在高,但工作也会更忙。”
莉亚的眼睛睁大了,“我……我可以吗?我只是一个抄经的修女……”
“你会记账,会拉丁文,心细,而且有上进心,有主观能动性,还会自己创新……”晴枫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说出来了一连串的优点。
“而且你想学更多的东西,对吗?”
莉亚用力点点头,眼泪突然涌出来。她慌忙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对不起,我……我只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学什么。在修道院,我们只需要听话,只需要重复。但您和菲奥娜修女,你们让我觉得……觉得我也可以是一个人,而不只是一个修女。”
晴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那就跟着我干吧!去吧,休息。明天开始,你会很忙。”
莉亚抱着经文离开了,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晴枫回到自己的地下室,关上门,走到桌边,点燃油灯。灯光照亮桌面上摊开的东西,父亲的密码笔记、哈尔送来的北境药材样品、与葛雷签订的契约副本、莉亚设计的新账簿,还有那把父亲留下的手术刀。
她拿起手术刀,在灯光下转动。青铜刀柄上的符号在光影中时隐时现。
晴枫放下刀,翻开来新账簿的第一页。羽毛笔蘸墨,她在页首写下日期。
然后开始记录今天的事项,
……
……
……
……
……
……
……
窗外,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不要急,一步步来,最终一定可以到达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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