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辰时方过,整条松阳街便热闹得像是闹春灯。
从城南巷口起,十数座彩棚高高搭起,一辆辆漆着“赵”字花纹的马车停靠街头,门帘低垂。
醉香楼前早早悬起“贵客勿扰”四字,三楼的翠红楼也罕见清空,只留下东面靠窗一间素屏红纱、暖炉熏香的雅间。
那正是——顾沉为沈清订下的位置。
松阳街在申时迎来了高潮,此时街口:
一只乌讷漆绘花船自南口缓缓驶来,虽非水路,却改装为可陆行的仿舟车架,灯身书着三个大字:“求签舟”。
人群轰然喧哗。
赵景瑄坐在那花船之中,笑意风流,亲自挥扇,向两侧人群作揖。
“听闻松州沈先生签灵如神,今日特来一探!”他朗声开口,“若能解一梦中疑惑,自当金百两奉答,诸位,谁先领我上签?”
那一声“金百两”一出,人群顿时炸锅。
街边香铺、茶楼、酿坊全收了银钱,挂起赵家红灯,铺上细毯。赵景瑄将整条街变成了一场“沈先生的香火盛会”,却偏偏,主角还未出场。
“沈先生今日出摊不出摊?”
“该不会真被赵公子吓着了吧?”
人群中议论纷纷。
而远处茶楼三楼的窗后,沈清倚着栏杆看得津津有味,身侧小玉脸都看傻了:“小姐,他……他好像是冲您来的?”
沈清啧了声:“废话,这场戏的招牌就是我。”
小玉眨了眨眼:“……您说这人,他要是别有用心呢?”
沈清懒洋洋一笑,正要回答,忽然听见人群中一阵骚动。
远远的街尾,先是一阵铜铃轻响,细碎如风,却仿佛在街心敲起一记警钟。
随后几匹玄甲骑兵缓缓而来,马蹄沉稳如擂,街边百姓一眼望去,不约而同地噤声让道。
铁骑步伐划一,一字排开,将整条松阳街硬生生一分为二。
最前那人玄衣披风,一身甲胄分明比平日更精整!
肩披乌缎流苏,墨发高束,玄衣之下铠纹贴体如雕,袖口压着一枚鎏金兵符,映得脸色越发冷峻。
顾沉眼神淡淡掠过人群,无一丝波动,只在赵家车队前停缰而立,连身后百骑也未出一声。
不言不动,一人压一街。
街尾一头,正是赵景瑄车马浩荡而来,风流俊雅,左右随从挥金如土,仿佛前来赴一场盛筵——
而另一头,那玄衣男子的脚步却像是从兵营里踏出的霜刀雪甲,人未近,气已压来。
喧闹的市声在两股气势之间倏然冻结。百姓从沸腾到寂静,只是一瞬。
顾沉稳若磐石,坐姿挺拔如松,居高临下俯瞰街前人海,目光掠过赵景瑄所在的敞车,如刀锋一般停住,
赵景瑄半倚在敞车之中,隔人海遥遥与顾沉视线相撞,笑意慵懒:“顾大人这架势,可也是来等沈先生的?”
顾沉未言,一手勒缰,一手自袖中缓缓抽出一道朱红封签,摊于掌心。
那是赵家事前递交的“松阳街文化雅集申请状”。
他指尖一转,翻至尾页,声音极淡:“街道封控未申、人员聚集逾限,此举已构成扰乱市政秩序之嫌。”
四周人声顿歇,香车与金伎俱静。
“赵公子若执意强行举办,”顾沉仍旧平稳如读军令,“兵马司将依法处理。”
他说完这句,仍不看赵景瑄,手中申请状被他随手一抬,递至副将。
那副将战靴一响,上前两步,拱手接令,沉声道:“依令封街——”
百骑随之策动,三营兵将自两侧涌入,戟锋如林、甲面森然,瞬息封死街路,风声中连街边摊贩都屏息不敢出声。
赵景瑄脸上笑意终于微微僵住:“顾大人何必如此较真?此处不过是……”
“朝廷调令在身。”顾沉淡淡接话,第一次抬眼看他,“松阳街乃兵马司现役演集之地,任何民用活动需依《南路律第九章·庶务篇》提前申报,半旬前复批。”
赵景瑄:“……”
顾沉神情未动,嗓音清冷:“赵公子这一纸申请……晚了五日。”
马蹄下青石微颤,整支队伍静如冰列,气压森然。
赵景瑄却依旧半倚敞车,一派闲散姿态,似是全未将这声杀意放在眼中。他轻摇折扇,眼角一挑:“……顾沉,你现下好大的官威。”
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慢悠悠接道:“年初京中礼部宴席,不还给人解签算卦?几月不见,算卦的换了人,你……倒也像换了个人!”
他故意将“算卦的”几个字咬得极重,话锋藏针。
可顾沉面色毫无波澜,似未听见。
他只是垂眸看了赵家那份申请一眼:“松阳街为市政要道,兵马司例行巡视,不受商贾申请节令影响。今日本署使执印封街,例案无误。”说罢,他策马回身,不再多言,冷风拂袍,一骑先行。
百骑如影随形,列队转身,铜甲如山,瞬息带走全场风势,只留赵家那片流光锦帐,在夕阳中徒然晃动。
而赵景瑄,坐在车中,笑意却渐收:“好,好得很。”他眯了眯眼,“那便看看,顾大人还能‘执印封街’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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