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地上的男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仰头，凌乱发丝顺着他的动作下垂，露出与高阳郡王相似的面容。
唯一不同的是，这些年高阳郡王养尊处优，生得较为富态，脸也圆润些。
男人却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上面还有在战场上留下的伤疤。
当年那道伤，于他而言，只要敷上膏药，就会痊愈，并不会留疤痕。
可是谁知……发生了那种事情。
他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每日有仆人低头前来送餐，以此保证他不要死在这里。
偶尔，还会有高阳郡王亲自过来奚落他。
“守实……”
男人虚弱沙哑的声音响起。
高阳郡王勃然大怒，紧握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说：“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他直接把灯笼扔在一旁。
好在灯笼做工精细，并未破碎，只有里面的火光在不断闪烁，照出他们二人一高一低的身影。
高阳郡王抬手掐住下方男人脖子，让他的脸正对自己，道：“裴诚，你以为我留着你的性命，是真心把你当成哥哥，不舍得杀你吗？”
裴诚垂眸不语。
“裴诚，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
裴诚目光坚毅，“守实，我真没有抛弃你，而是当时年龄太小抓不到你，才导致你被贼子掳走——”
“少在这里假惺惺！”高阳郡王将手一甩，裴诚整个身子无力倒地。
他回忆当年夜间发生的事情，眼中充满着浓浓的恨意，咬牙切齿道：“你与窈娘关系好，危险来临，窈娘只紧顾你一人，全然不管在一旁的我。”
“不是……不是……”裴诚虚弱的声音响起。
然而高阳郡王根本听不进他的只言片语。
“她抱紧了你，你才没有被贼子趁乱掳走。”高阳郡王呲目欲裂，气得整张脸通红，用双手指着自己：“而我，就被那群贼子进行了非人的折磨，险些命丧于此！”
不，其实当年的裴信裴守实，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高阳郡王”。
哪怕是个替代兄长的身份，他也凭借此身份生活了将近十九年！
“或许在你们眼中，我早就是个死人了吧！”高阳郡王嗤笑道，“就连我们亲兄长你，当年在北地看到我，都不敢上前相认！”
他望向自己的双腿。
当年再遇到兄长裴诚时，他的双脚刚好有一只脚受到了伤，因为北地没有好的医士，且他身无钱财，一直没有医治好受伤的脚。
“我跛脚，粗布麻衣，你健硕，一身戎装，任谁也想不到，我们二人会是亲兄弟！”
直到……他顶替了在战场上九死一生险些命丧的他，他才能以其的身份重回汴梁，成为高阳郡王。
裴诚的妻妾们，以为自己夫君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并未怀疑，还轮流贴身照顾他。
就算他脾气秉性与兄长并不相同，她们也没有想过，身旁躺着的男人换了一个。
她们只觉得，夫君受伤不能再上战场，心里会很压抑，所以脾气变得阴狠不定。
如此伪装，持续了十九载。
“裴诚，看到如今你我之间天壤之别，你的心里可曾欣慰？”高阳郡王挑眉，满是嘲讽。
裴诚满是歉意地说：“当年，我真的伸出手去抓你了……”
“你闭嘴！”高阳郡王背过身去，他不愿听到他提起当年之事。
他们兄弟二人在北地重逢时，他看着光鲜亮丽，在士兵们眼中八面威风的兄长，他心里种下了一颗嫉恨的种子，种子随着兄长越来越风光，越长越深。
最后，终于在他看到兄长被敌军追杀到悬崖边上时，种子彻底突破了他的心。
他救下了躺在一颗歪脖子树上，昏迷不醒的裴诚，用一张人皮面具包裹住他的面容，让世人都看不出他的身份。
凭借好几日的观察，高阳郡王已经熟悉了裴诚的亲兵，与裴诚换了衣服，假装受伤躺在战场的死尸堆上，被裴诚亲兵背了回去。
至于真正的高阳郡王裴诚，早就被他秘密带走了，且先他一步回到汴梁的高阳郡王府。
裴诚在地下室醒来。
他揉脑袋，动着干裂的嘴唇，将要发出疑问时，就瞧见了站在黑暗中，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高阳郡王。
当时，裴诚心下疑惑，问：“你是谁？”
高阳郡王顺着光亮走来，彻底让他看清了他的脸。
高阳郡王道：“我是裴信。”
裴诚惊讶。
他的弟弟裴信，不是早就死在年幼时吗？
可是那张神似自己的脸，让他不得不把疑惑咽在肚子里。
裴信神色淡然，说：“我可以顶替你，难道旁人不可以顶替我吗？”
裴诚还是搞不清楚状况。
裴信却没有耐心与他周旋下去。
他张开双臂，在裴诚面前转了一圈，给裴诚展示华丽无比的郡王服饰。
“看看，我如今顶替你的身份，夺走了原本属于你的一切。”
裴信视线落在一脸茫然，还未从震惊缓过来的裴诚，道：“而你，只能困在终日不见光的地下，一生无人问津。”
说完这番话，裴信扬长而去，并锁上大门，彻底困住了裴诚。
从此以后，真正的高阳郡王好似阶下囚，一身伤口为得到及时医治，时不时传来肉体腐烂的味道。
虚假的高阳郡王缺在地上享受着这个头衔带来的一切荣光，久而久之医治好了身上所有的伤，却让心里的疾病变得越来越深。
每当情绪不佳，或者上面发生大事情时，他总会下来嘲讽一番他的兄长。
就像今日，他又来了。
他转过身来，“如今，你的女人躺在我床上，你的孩子叫我父亲，你的家产被我挥霍，就连你的名声，也基本上要毁于一旦了。”
“哥哥。”高阳郡王捡起被他扔掉的灯笼，直逼裴诚双目，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你纳的妾室高明镜或许发现了我不是你。”高阳郡王一副惋惜模样，唏嘘道：“可惜啊可惜，她被我一把火烧死了，在这世间，无人能够知道你当初的模样了。”
他抚掌大笑，“真是庆幸，你的王妃是续弦，只与你相处了几年，远不及前任王妃与高明镜熟悉你。”
简直是天助他也。
说多了话，高阳郡王也乏力了，拍拍衣袖，很是嫌弃自己踏足此地，沾染上了灰尘。
“你就在此，用一生忏悔，看着我如何用你的身份，去伤害你最在乎在爱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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