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珠迈开步子飞速跑过来，头上戴的小首饰差点勾住头发，气喘吁吁在众人面前行礼。
她顺口气说：“王妃刚刚派人前来传话，说二郎子病重，危在旦夕，命婢子通知娘子一声，让娘子即刻回府收拾行李，去扬州一趟。”
二郎子，就是二娘裴倚昭的夫婿，祖籍是扬州的书生，崔羡。
崔羡少时聪颖，十二岁中了举人，成为扬州街头巷闻的传奇人物，被无数学子当成学习榜样。
当然，他也不负众望，二十出头进士出身，成为二甲前列。
他与裴倚昭，是自幼的婚约，中了进士后，两人便成亲，刚好又被外放到扬州的一个县城里面做官。
或许是天妒英才，慧极必伤。
元宵前后，他生了一场重病，身体大不如前，吏部打算等新科放榜后，安排新的官员前去扬州任职，顶替崔羡的空缺。
宜慧县主当年以表姐妹的身份，出席过裴倚昭的婚仪，所以对于崔羡其人，她也较为了解。
听到绛珠的话，宜慧县主叹息一声，唏嘘道：“昭昭仅比你我大一个月，她却要——”
“唉——”
裴倚昭是裴宴修一母同胞的妹妹，与宜慧县主和纪知韵是同年生，裴倚昭生于三月份，而她们都是四月生人罢了。
“不过也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宜慧县主十分想得开。
此话一出，连纪知语都斜眼看着她，不甚理解。
纪知韵道：“丧夫的感觉不好受，宜慧，你少说两句。”
“就是，也不是谁都像六姐姐你一样，嫌弃自己丈夫是死鬼，巴不得要给他多纳几房妾室。”宜全县主知道姐姐姐夫恩爱，“可惜他满心满眼都是姐姐，根本看不上姐姐给他挑的各色美人。”
宜慧县主伸出两根手指，朝宜全县主点了点。
“罢了，不说这些，阿嫣，你回府收拾行李去吧，我们也该散场了。”沈瑶站出来说道。
纪知韵颔首，同绛珠交换眼神，回到了高阳郡王府。
与往日的热闹喧嚣不同，现下的高阳郡王府显得死气沉沉，来来往往的仆人大多低着头，或认真忙碌着，前院只能听见纪知韵急匆匆的脚步声。
纪知韵直奔正院的花厅。
高阳郡王夫妇端坐在上首，高小娘与萱小娘一人坐在最上方，紧接着便是裴宏修、沈妙清，以及裴倚宁。
至于裴倚玥，如今尚在禁足。
纪知韵给郡王妃见礼，坐在了裴倚宁旁边。
郡王妃心情不佳，垂着眼睛，手搭在大腿上，整个人都魂魄像是被吸走了般。
至于其他人，高阳郡王一直都是那副不悦表情。
高小娘担忧不已，裴倚昭是她看着长大的，她可不希望裴倚昭在鲜花般的年纪守寡，变得憔悴不堪。
至于萱小娘是幸灾乐祸，她的女儿被郡王妃惩罚了，现在郡王妃女婿生重病，真是老天有眼。
裴宏修又是叹气又是搓手，脑海里回忆的是幼年时期和裴倚昭玩耍的场景。
沈妙清视线一直落在裴宏修身上，担心有朝一日裴宏修也会生重病，心里默默打算请医士来为裴宏修看身体。
主人家心思各异，没有一人说话。
从前未出阁时，纪知韵同郡王府的四个表姐妹中，只与大表姐裴倚舒交好，怕旁的姐妹那是看都不看一眼。
所以，听到如此噩耗，她更多的是感同身受的悲伤。
在回府的路上，她淡淡的悲伤也被冲散了。
“阿姑，何时动身去扬州？”
纪知韵心平气和问。
郡王妃手指颤抖，嘴唇翕动，看向了高阳郡王。
高阳郡王道：“我离京须同官家报备，且崔郎子是小辈，万没有我去看他的理，我就不去扬州了。”
他瞥眼郡王妃，“梁晴，你决定吧。”
郡王妃慈爱的目光依次扫过在场诸人，“二郎有官职在身，同样不便离京，妙清身子愈发重了，还是安心在京养胎，你们若有什么要捎给二娘的，尽管同我说。”
裴宏修、沈妙清夫妇没有异议，点了点头。
“阿娘！”
裴倚宁忽然站起身，眼神却升起了退缩之意。
“怎么了？”郡王妃柔声问。
高小娘不解。
“女儿留在家中看书习字，也不去扬州了。”
她神情飘忽，心也在嘭嘭打鼓。
郡王妃鲜少强人所难，“那便依你。”
高小娘道：“别整日拘在房中念书，也该出去看看风景，放松一下。”
裴倚宁摇头，“我还是多读些书吧。”
她坐下来，一手抚摸半边脸，感受到冰凉的气息时，才松开手。
纪知韵纳闷不已，却也没有多问。
她站起身，还未说话时，郡王妃便开口问：“阿嫣，你也不去？”
“不是。”纪知韵同样摇头，“我说我会陪你们去。”
她还从未去过扬州，不知扬州风景如何。
郡王妃一锤定音，“那便是你与二位小娘陪着我去吧。”
萱小娘本不愿去看崔羡，正巧碰上高阳郡王阴沉的眼神，只好同意了。
——
——
浓浓烟雾升空，院内仆人来去匆匆，没有一人眼中心中含着笑意。
屋内咳嗽声此起彼伏。
病榻之上，躺了一面如白纸的男子，他用帕子捂着口鼻咳嗽，眼神疲惫不堪。
面黄肌瘦的他，被一群妇孺围住。
“十二郎。”他的母亲秦大娘子眼神哀伤，噙着泪水望向她。
被换作十二郎的，正是崔羡。
他眼下浑身乏力，用仅剩的力气同秦大娘子与两位嫂嫂说：“母亲、五嫂、八嫂，我有一些私房话，要同阿昭说，你们可否退避？”
崔五娘子刚想站起身，被一脸精明相的崔八娘子拉扯住衣裳，没能站起身。
八娘子问：“十二郎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非要让我们走？”
崔羡瘦得颧骨突出，一咳嗽起来，整张脸如同皮包骨，差点能看清楚他的头骨。
“八嫂……”
他说话十分吃力。
“我们退避就是了。”
秦大娘子心疼儿子，擦拭眼泪艰难站起身，由女使搀扶着，迈开发麻的双腿。
五娘子极有眼力见，生拖硬拽给八娘子带走。
屋内只剩下崔羡与裴倚昭。
崔羡从被窝中伸出手，裴倚昭的脸在明黄灯光下变得模糊。
他有些看不清楚。
“阿昭。”崔羡使劲挤出一个笑脸，和煦道：“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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