抿了一口,喉结轻滑,右手仍稳稳按在键盘上,语调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你拿去给梁寒男。他不是在学着管事吗?往后这些活,全交他练手。”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仿佛递过去的不是几十页密密麻麻的并购协议和风险评估书,而是一份超市购物小票。
张大伟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喉结滚动了一次,两次,三次。
肩膀微不可察地垮下来半寸,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一句:“九爷……阿男少爷嘛,做事挺认真,就是……判断力上,偶尔……飘得有点远。”
这话说得够软了,软得像裹了三层棉絮,再往下压,就成耳语了。
实际上,阿男签过的合同里,有三份写错了签约主体。
把“梁氏控股(香港)有限公梁”错印成“梁氏投资(深圳)有限公梁”,一份漏了违约条款,连违约金计算方式和触发条件整段清空,还有两份盖错了章。
该用法人章的地方用了合同专用章,该用骑缝章的位置只糊了一半红印,全是张大伟半夜一点爬起来,戴着蓝光眼镜、咬着棒棒糖,一边改一边叹气,硬生生熬到天蒙蒙亮。
搞定的。
梁骞笔尖一顿,钢笔尖在纸面上轻轻一顿。
洇开一个极小的墨点;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毯上:“不会?那就多练。”
张大伟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再缓缓吐出来,气息里带着点认命的叹息。
算了算了。
他是谁?
是公梁里最老实的打工人,入职六年零旷工、零迟到、零加班费报销超限,连年会抽奖都只中过两包纸巾;老板画饼,他接住。
饼还是热的,哪怕只是PPT里一张模糊的饼图;老板摆烂,他兜底——烂摊子堆成山,他默默搬砖、垒墙、再焊个顶棚;牛马不说话,牛马只干活,牛马连甩蹄子尥蹶子都怕惊扰了老板的午休。
等聊完公梁那边的事,张大伟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
领带悄悄松了半寸,压低声音问:“九爷,孙老爷子派人盯上顾小姐了,估计是起疑了。人就在梧桐苑对面那家新开的‘青禾茶舍’里,隔半小时换一次座位,望远镜藏在绿植盆栽后面——咱……拦不拦?”
梁骞直接摆手,动作干脆利落,像拂去一粒浮尘:“拦啥?该知道的,她迟早得知道。再说了,她那性子,我越插手,她越拧着来,准得跟我急眼,上次为了一盒草莓味润喉糖没及时送到,她都能把我微信置顶取消又加回来三次。”
张大伟一听,悄悄抬眼瞄了老板一下,眼尾弯起一点忍俊不禁的弧度,心道:哟呵——您居然也有怕的人?
这句调侃他只敢在肚子里翻腾两下,像煮开的水咕嘟冒泡,嘴上可半个字都不敢漏,连呼吸都屏住了半秒。
临出门前,他抱着一堆还没签完字的文件,纸张边缘已被指尖磨得微微卷起。
笑嘻嘻补了句:“老板,顾小姐听说您昨儿过生日,今儿特意说要给您补上呢!我估摸着,人肯定憋着啥好玩意儿,准备给您个意外——早上八点就溜达到行政部,问遍了蛋糕店预订电话、私厨预约渠道,连‘能不能租辆敞篷老爷车拉您绕城一圈’都问了。”
梁骞眼皮一抬,目光淡淡扫过他怀里的文件堆,语气冷淡,听不出情绪:“生日?又不是三岁小孩,搞这虚的干啥。”
张大伟讪讪一笑,嘴角牵得有点僵,抱着文件转身就走。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倒计时。
门一关上,梁骞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一声“吱呀”。
脚步都有点轻快,右手无意识摩挲着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里,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戒痕,正随着心跳微微发热。
阿笙要给他过生日?
会买啥?
做啥?
会不会……亲手煮碗面?
面条得是手擀的,蛋花要蓬松,葱花撒得细匀,最后滴两滴香油,热气腾腾端到他面前时,睫毛上还沾着厨房窗台飘来的面粉星子……
景荔一出家门就拨通陈延电话,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连拨号音都没等满三秒就接通了。
这哥们儿已经整整三天没往严家跑了。
门禁卡放抽屉里落灰,严太太送的两盒碧螺春礼盒原封未动,连严家老宅那只总爱扑他裤脚的英短猫,都在视频里冲他“喵”了一声表示抗议。
为啥?
在家赶“恋爱作业”。
对陈延这种一看爱情小说就犯困、翻两页眼皮就开始打架、连浪漫桥段都读不下去的主儿来说,写什么《恋爱观察报告》《情感复盘小结》。
简直比背圆周率还折磨——光是看见标题,他脑仁就突突直跳;翻开第一页,还没读完导语,手指头就开始发麻;再往后翻。
字字句句都像裹了浆糊,黏在纸上,硬生生糊住了他的理解力。
要是他真懂“喜欢”是啥感觉,也不至于窝在家里熬整整三个通宵,咖啡杯堆成小山,眼圈青黑得能演国宝纪录片,一边挠着炸毛翘起的后脑勺。
一边盯着文档光标发愣,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改稿子改到怀疑人生,最后连自己写的句子都看不懂。
喜欢一个人,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可能就一次回头——她逆着光站在校门口台阶上,发梢被风轻轻扬起,他恰巧抬头; 可能就一句玩笑——她笑嘻嘻把冰镇汽水塞进他手心,指尖擦过掌纹,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 甚至可能就一个眼神——她隔着人群望过来,没说话,只是弯了弯眼角,他心口忽然漏跳一拍,像被谁悄悄按停了秒针——心就偏了。
景荔看见陈延那副顶着浓重黑眼圈、头发乱翘如遭静电袭击。
衬衫扣子系错两颗、整个人仿佛刚被雷劈过又连夜复活的样儿。
差点笑出声:“哎哟,陈延同学,你这是熬夜修仙成功了?渡劫飞升前顺手练了个‘苦修副本’?”
陈延垮着肩膀,双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懒洋洋往下坠,像根被抽掉骨头的面条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目光沉沉的,像压着一层没说出口的话,最后终于长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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