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河那句“你是真不会干,还是盼着它早点死”,一落下来,车间里头那股味就变了。
高卫东前面一路都在讲困难,讲市场变了,讲设备老了,讲人心散了。说白了,就是想把二厂这副样子讲成一件没办法的事。你听久了,就容易觉得这厂是真到头了。
可楚天河这一句,等于把另一种可能直接挑出来了。
不是厂自己死。
是有人盼着它死。
这话对高卫东来说,当然不好听。
因为这一下,就不是在说他能力不行,是在怀疑他心思不正了。
所以高卫东脸色一下就不太好看了。
“楚市长,我在二厂待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盼着它死?我比谁都希望它活。可问题是,现实摆在这儿。设备是这些设备,人是这些人,订单也不是说来就来的。你要是真让我凭着一股子情怀去把厂子撑起来,那也不现实。”
这话说得挺顺。
而且也挺像样。
尤其是“我比谁都希望它活”这句,放很多场合里都挺能挡话。
可问题就在于,高卫东前面讲得越圆,车间里头那几个老师傅脸色就越难看。
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这厂不是完全没希望,是前面几年压根没人真试着让它往活里走。
所以高卫东这话刚说完,后头靠着设备站着的一个老工人就先忍不住了。
“高厂长,你这话说得可真顺嘴。”
这人五十多快六十了,穿着件旧工作服,手上全是老茧,袖口磨得发亮,脸上也有油污没擦干净。一看就是在车间里站出来的人,不像办公室里的人。
顾言前面就注意到他了。
这人从楚天河他们进厂开始,就一直站在边上听,不插嘴,也不往前凑。可一旦高卫东把“没办法”那套话又拿出来,他就忍不住了。
高卫东看见他,眉头先皱了一下。
“老王,你什么意思?”
那老工人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可说话特别硬。
“我什么意思?我就是听烦了!”
“前几年厂里一说不行,先说设备老了。再不行,就说市场变了。后来真有人往新能源壳体上试,你们又说量太小、利润太薄,没意义。现在厂子眼看着没气了,又说现实摆在这儿。你这现实,怎么就老往死里摆?”
这几句话一出来,车间里头本来还装着低头干活的几个人,都不怎么动了。
因为这话,不是只说给高卫东听的。
也是说给旁边那几个中层和技术口的人听的。
大家前面都在这厂里头待着,谁不清楚这几年是怎么一路往下滑的?
高卫东一听,脸色就更沉了。
“老王,今天市里领导来,你别在这儿带情绪。”
“我带情绪?”老王一下就笑了,“你倒会讲!我们在这厂里待了几十年,看着它一点点让人晾死,还不准我们有点情绪了?”
顾言站在边上,心里就更有数了。
前面他还在想,二厂和红虎厂的区别到底在哪儿。现在一看,更清楚了。红虎厂那边,是有人想卖地,可老师傅那口气一直还吊着。二厂这边更麻烦,因为厂长和班子前面一直在用“没办法”的话,把全厂往一种“算了吧”的气里带。
这种气最伤。
比破设备还伤。
设备旧了还能修,人要是先认了命,厂就真快死了。
高卫东这时候还想往回压。
“老王,你别光站着说话。厂里不是没试过,是试过以后不行。你现在当着市长的面说得这么像回事,那你倒说说,二厂现在还剩什么?”
这话一出口,味道也变了。
他已经不再讲大道理了,是直接把球踢给这帮老工人。意思很清楚,你们总说还有路,那你们倒拿点真东西出来。
这招其实也挺老。
因为很多时候,老工人和老师傅心里有气,也知道厂里不是完全没用。可真让他一条一条说工艺、说订单、说设备怎么改,未必马上讲得那么清。
可今天不一样。
因为老王不是一个人。
他刚一停,后头一个更瘦一点、戴着老花镜的老头就慢慢走过来了。
这人顾言前面也瞄了两眼,看着不像普通工人,倒像技术口出身。
高卫东一看见他,脸色就有点变了。
“老刘,你也来凑这个热闹?”
这话一出口,顾言就记住这个人了。
因为厂长这种时候最怕谁站出来?不是最会骂人的工人,而是懂工艺、懂前几年试制底子的老工艺员。工人骂,你还能说他情绪重;工艺员一开口,很多事情就没那么好赖了。
老刘慢悠悠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个旧文件夹,边角都卷了。
“我不是来凑热闹的。”他说话慢,但很稳,“我是来告诉市长,二厂不是一点火种都没了。”
顾言一听这句话,眼睛就亮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他最想听的东西。
前面红虎厂是这样,二厂也一样。最怕的不是老厂没有过去,是过去全剩在嘴上了。真要有人能把“还有什么”说清楚,那这厂就还有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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