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苏慕昭将手头线索逐一梳理妥当，待周遭人声彻底隐没于暗夜，才小心翼翼揣好掌心的判官令，循着先前记好的路径，往渡口西侧的芦苇丛行去。
河岸边的芦苇长势极盛，秆叶早已枯黄发脆，高逾人身。
风过处，簌簌声响此起彼伏，层层叠叠铺展在寂静夜里，混着江风裹挟的湿冷潮气，添了几分清寂萧瑟。
她敛声屏气，放轻脚步，目光却始终紧盯着丛中深处，不敢有半分懈怠。
行至深处，果然见一处杂草被人悄悄压平，露出半尺宽的入口，内里幽暗的水道隐在浓沉阴影里，丝丝缕缕的水汽顺着缝隙往外渗。
正是谢无咎所言的暗河。
她俯身拨开挡路的杂草，动作轻缓，缓缓潜入其中，生怕惊动暗处可能潜藏的异动。
暗河内水汽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甫一踏入，湿冷的气息便裹着两岸草木的清新潮气扑面而来。
鼻腔里满是湿润的腥甜，隐约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腐烂气息。
脚下的泥土松软黏腻，混杂着腐烂的草叶与不知名的碎屑，稍不留意便会打滑。
她愈发谨慎，每一步都稳稳落下，足尖轻探，确认稳妥后才缓缓前移。
头顶枝叶交错，仅漏下些许微弱的月光，斑驳洒在水面与地面。
她借着这零星光亮摸索前行，视线所及之处，尽是朦胧暗影，周遭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与水流声。
“簌簌——”
细微的响动自手边传来，阴阳傀儡悄然从袖中钻了出来，小巧的身影带着几分警惕，小豆丁也随之传递来焦躁不安的情绪。
苏慕昭心中了然。
这暗河不知沉埋过多少冤魂枯骨，阴气极重，这般靠近，自然引得二者不安。
她抬手轻触傀儡，指尖凝着一丝温和灵力，低声安抚：
“嘘……无妨，谨守心神便是。”
两个木偶听话地钻了回去：
沿着河岸缓步前行，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辰，始终未寻见私货转运的半分踪迹。
周遭除了草木乱石，再无其他异动，单调得让人有些乏味。
她心头微沉，暗道莫非是时机不对，转念一想，既已至此，倒不如顺着水流往下游走一遭，看看暗河究竟通往何处，或许能寻到些意外线索，总好过原地空等。
心念既定，她寻了一艘闲置的小船，轻轻推至水中，纵身跃上船板。
船身微微晃动，随即平稳下来，她未动船桨，只任由小船顺着水流缓缓漂荡。
越往下游走，暗河两岸的景致渐渐鲜活起来。
芦苇丛慢慢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农田与低矮的农舍。
夜色中的农舍透着几分古朴，与暗河的阴冷截然不同。
夜色里，农舍窗口透出零星灯火，暖黄的光晕透过陈旧的窗纸洒在地面，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斑，温柔又静谧，似能驱散世间所有阴冷，让人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
偶尔能听见农舍里传来妇人哄孩子入睡的轻哼，调子温柔绵长，裹着浓浓的烟火气，
“乖囡睡，莫哭闹，娘在旁守着你……”
苏慕昭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自己像是正在偷偷蚕食他人幸福的窃贼。
耳边间或夹杂着老人低声的闲谈，语气舒缓平和，伴着几声轻咳，满是岁月沉淀的沉静。
远处还飘来几声犬吠与虫鸣，断断续续，勾勒出一派祥和安宁的人间百态，与临江府的诡谲压抑、人心叵测截然不同。
苏慕昭望着眼前的景象，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彻底放松，手掌心攥着的判官令也松了些力道。
这些年，她见惯了江湖险恶，看多了杀人放火、阴谋诡计，
人心的贪婪与狠戾早已让她心有设防，久处黑暗之中，这般安稳的烟火气竟显得格外治愈。
寻常人家的琐碎日常，没有算计，没有凶险，简单而纯粹，让她眼底的冷意渐渐淡去，连眉宇间的紧绷都舒缓了不少，心头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小船顺着水流继续往下，不知漂了多久，天色渐渐泛起微光，东方天际染开一抹浅淡的鱼肚白，渐渐晕染开橘粉与淡金，一点点将暗沉的天幕撕开一道缝隙。
暗河的水汽在晨光中凝成薄薄的薄雾，缭绕在水面之上，两岸的草木沾着晶莹的露珠，在微光中泛着细碎的光，格外清新。
随着天光渐亮，两岸的人也多了起来。
烟火气愈发浓重，打破了晨间的静谧，却不显嘈杂，只透着满满的生机与暖意。
村民们扛着农具往田里去，脚步轻快稳健，裤脚沾着些许泥土，却难掩脸上的踏实与满足，嘴里还哼着轻快的小调，满是对生活的热忱。
孩童们背着洗得发白的小包，蹦蹦跳跳地沿着河边小路奔跑，笑声清脆响亮。
妇人提着竹篮去河边洗衣，木槌捶打衣物的声响与水流潺潺交织，伴着彼此家长里短的闲聊。
苏慕昭将小船停靠在岸边，找了处隐蔽的草丛停下，静静看着这烟火缭绕的景象，心头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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