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张弩同时下压。
没有号令，没有手势，黑甲兵齐刷刷单膝跪地，弩机横放膝上，头低下去。
李世民走下台阶。
六合靴踩在石阶上，一步一响。
“君集，你从左屯卫借了八十人，走的是玄武门外的暗渠，从昨夜子时开始往宫里送人，分三批，每批不超过三十。”
李世民站到台阶中段，停了。
“第二批进来的时候，领头那个叫钱虎，右手少了半截小指头。朕记得他，贞观六年跟你打过吐谷浑。”
侯君集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皮跳了一下。
“无忌，”李世民换了个方向看，“你的手令是前天夜里写的，用的不是兵部的印，是你自己刻的私章。赵范接了手令没动，把东西原封不动送到了东宫。你以为他是你的人，他不是。他从来都不是。”
长孙无忌的膝盖弯了。
这个动作不像是主动跪的，更像是腿撑不住了。他跪在台阶上，额头上的汗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臣……臣察觉宫中异动，恐有人谋逆，不敢耽搁，先行调兵护驾，事急从权……”
“从权？”
李世民重复了这两个字。
“你把赵范的左屯卫换成自己养的私兵，把禁军调防的口令改了三道，连御史台昨晚值夜的那个姓刘的都被你的人堵在了坊门口。这叫护驾？”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
“无忌啊，”李世民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很轻，“你要清的不是君侧，是军中跟你不对付的那几颗钉子。侯君集是其中一颗，程知节是一颗，李积也是一颗。你拿谋反的帽子扣上去，一网打尽，干净利落。”
他顿了顿。
“朕教你的本事，你学得挺好。”
长孙无忌的脊背弓下去了。
侯君集站在广场边上，手臂上的血还在滴，滴在青砖地上，一滴一个圆点。他听完李世民这番话，歪着头，笑起来。
“好，好，好。”
他手指往长孙无忌的方向一指。
“陛下既然什么都知道，那有一桩事，陛下知不知道？”
李世民没接话。
“贞观八年，高昌。十二个斥候死了七个。长孙无忌跟这位小兄弟说，是为了换焉耆的降书。”侯君集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把血蹭了一道上去。“放屁。焉耆那个小部族值几个钱？高昌那一仗，攻城之前，太子殿下的人提前进了高昌王城，从国库里搬走了三车东西。金器、玉器、还有一本账。”
“那本账上记着高昌跟西突厥的军资往来，每一笔都有数。太子的人把账拿走了，但运账的路线跟斥候的暗线重叠了一段。”
“十二个斥候不是被沙匪截杀的，是太子的人怕走漏消息，灭了口。”
侯君集看着长孙无忌的后脑勺。
“长孙无忌，你事后帮太子擦屁股，把这笔烂账压下来，一压就是六年。你不是为了什么降书，你是怕那本账簿见光。账上有太子的名字，有你长孙家的名字。”
许元的手在抖。
不是沙匪，不是意外，不是战损，是灭口。
李世民听完这些话，表情没什么变化。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一个皇帝听说自己的太子在外面私扣战利品、杀人灭口，脸上一点波动都没有。
要么是早就知道了，要么是城府深到了某种不可理喻的程度。
许元觉得两者都有。
“许元。”
皇帝叫他的名字了。
许元握着刀，不知道该跪还是该站。他身上的衣服是左屯卫的军袍，腰间挂着长孙无忌签的腰牌，手里的横刀是从死人身上捡的。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
老郑上前一步。
“陛下，昨夜长孙无忌给许元的最后一道密令，是让他出承天门后去坊间传信，调城南的人进宫接应。”
老郑的声音跟昨晚判若两人，干脆利落，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许元出了承天门，走到永兴坊口，站了半炷香。没传。信揣在怀里，原样带回来了。”
许元愣了。
他确实没传那封信。
他站在坊口的时候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想起死在高昌的那七个兄弟，想起陈奉先嘴里叼着草根跟他说“你是不是傻”，想起长孙无忌拍着他肩膀说“你是朝廷的人”。
他就是觉得不对。哪里不对说不上来，但就是迈不动腿。
“百骑司副使郑怀恩，”老郑对着李世民行了个军礼，“臣奉旨监察宫城内外调防异动，已满三年。”
百骑司，天子亲军，不归任何衙门管，直接对皇帝负责。
传说中连名册都没有，人员全靠口授，死了就死了，宫里的档案上查不到这些人的名字。
老郑是百骑司的人。
许元的膝盖磕了一下，站稳了，但手心全是汗。
昨晚那个笑眯眯跟他扯闲话的老太监，是天子耳目。
他出承天门的每一步，站在坊口的每一息，都被人盯着。
如果他把信传了出去呢？
他不敢往下想。
侯君集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大势已去。这四个字写在他脸上，写得很清楚。
他活不了了。调兵谋反，人赃并获，皇帝亲自坐镇收网，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翻不了这个盘。
侯君集的肩膀松了。整个人像是卸了力气，手臂垂下去，血从指尖往下落。
谁也没料到下一步。一个五十多岁、右臂受伤、刚扔了武器的老将军，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把短剑。
弩兵已经压了弩，单膝跪地的姿势要重新上弦瞄准至少两息。没有皇帝的口令，没人敢擅动。就是这两息的空档。
他没有往台阶上冲。
他再疯也知道碰不到皇帝。
他冲的是长孙无忌。
侯君集左手持剑，步子蹬得砖面碎裂，整个人扑出去的姿势像一匹跑到最后一程的老马。
长孙无忌听到动静回头，整张脸的血色一瞬间抽干了。他的手撑在地上想起身，袍角绊住了膝盖。
短剑的剑尖直奔咽喉。
一声弦响，一根没有尾羽的短粗重箭从侧方飞来，贯穿了侯君集的前胸，从后背透出半截。
侯君集的身体被这一箭带得横飞出去，重重砸在青砖上，滑了两尺远才停住。短剑脱手，在地上转了几圈，停在长孙无忌膝盖边上。
长孙无忌低头看着那把剑，浑身抖得像筛糠。
李世民站在台阶上，始终没动过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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