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戴整齐，如同一个被精心装扮的祭品，陈芸被两名妇人一左一右架着，带到了外间。
张神婆已经等在那里。
她换上了一件相对整洁的深色褂子，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似乎翻涌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她手中捧着一个白瓷碗，碗里是鲜红欲滴的朱砂，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黑色液体，浓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的香烛和草药味似乎更加浓郁了，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两名架着陈芸的妇人，以及旁边肃立的另外两人，此刻都屏息凝神，眼神里交织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敬畏与无法掩饰的恐惧。她们不是在观看一场婚礼，而是在参与一场决定村子命运的神秘献祭。
张神婆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探入瓷碗，蘸取了那红得发黑的粘稠液体。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口中开始念念有词，是一种古老而晦涩的方言，音调古怪，起伏不定，仿佛在与另一个维度的存在沟通。
那低沉的吟诵声如同无形的绳索，缠绕在陈芸周围，让她昏沉的头脑更加混沌。
冰凉的、带着浓郁腥气的朱砂，点上了陈芸的眉心。
一瞬间，预想中的刺痛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阴寒、如同活物般的气息，顺着眉心那一点，猛地钻入！它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沿着脊椎急速窜下，直冲头顶百会，又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
陈芸猛地睁大了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触感，而是灵魂层面的直接冲击！仿佛有什么东西，伴随着这阴寒的气息，被强行烙印、焊接在了她的灵魂深处，与她建立了一种令人极度不适、无法摆脱的强制性连接。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某个庞大、混沌、充满负面情绪的源头，被一根无形的线牢牢拴住了。
视线似乎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翳，看什么都仿佛隔着一层血雾。耳边，那些之前在棺中听到的、模糊不清的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变得清晰了一些，如同有很多“人”紧贴着她的耳朵，用气声急促地诉说着无尽的痛苦与怨恨。
整个点额过程庄重而诡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仪式力量。张神婆完成最后一个音节，收回手指。她深深地看了陈芸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明，不再是之前的麻木或警告，而是充满了深切的怜悯，一种无能为力的无奈，以及……一丝清晰无比的诀别之意。
仿佛在说，她能做的，仅止于此。踏出这一步，陈芸将彻底踏入另一个世界，再无回头路。
眉心那一点朱砂，如同一个燃烧的烙印，持续散发着阴寒的气息。陈芸感到，自己与那个所谓的“正常”世界之间，最后一丝微弱的联系，随着这一点朱砂的落下，被彻底、干净地切断了。
她现在，完完全全，属于这场仪式，属于那个未知的“山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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