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贺云的手机在床头柜震得嗡嗡响。
季凝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身侧的人蜷成个团子,把脸埋在她颈窝,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
手机第三次震动时,他突然翻身坐起,发顶翘起的呆毛跟着晃了晃,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半天才接通:何大富?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季凝听见万先生送来的药今早必须决定几个词。
贺云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突然掀开被子跳下床找拖鞋,左脚套进季凝的毛绒兔拖鞋也没察觉:凝凝,大富说万叔拿来治你的药到了。
季凝撑着枕头坐起来,后颈还沾着他方才蹭的口水印:不是说还要等专家会诊——
专家说要签字!贺云转身时碰倒了床头柜的玻璃杯,清水溅在他光裸的脚背上,他却像没知觉似的,抓过沙发上的外套往她身上裹,凝凝怕冷,穿这个。
季凝这才注意到他只穿了件薄秋衣,袖口还沾着昨晚给她削苹果时蹭的果汁渍。
她伸手摸他冰凉的手腕:先穿好衣服,我们慢慢去医院。
不慢。贺云却固执地半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时眼底泛着水光,大富说药要冻着,要是凝凝不打......他喉结动了动,没说完的话被涌到眼眶的泪泡软了,要是凝凝不打,我、我就把药喝了。
季凝心尖猛地一揪。
她想起三个月前体检报告上那行免疫性贫血需长期治疗的诊断,想起贺云翻遍医学书时在便签上画的小太阳,想起他偷偷把所有带铁元素的零食藏进保险柜——此刻他毛衣领口歪着,露出锁骨处淡粉色的烫伤疤,那是上周他非要给她煮红枣粥时烫的。
好,我们现在去。她捧住他的脸,用拇指蹭掉他睫毛上的泪珠,但你得先穿我的羽绒服,不然我不走。
贺云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套她的粉色羽绒服时袖子卡在胳膊肘,急得直哼哼,最后还是季凝帮他理好帽子上的绒球。
下楼时胡叔已经把车热好了,前挡风玻璃上的霜被刮得干干净净,副驾座位上还摆着胡婶塞的暖手宝。
夫人,先生今早五点就把我喊起来擦车。胡叔从后视镜看了眼在后座攥着季凝手的贺云,又补充,他说要开得比救护车还快,但得稳。
季凝低头,看见两人交握的手——贺云的掌心全是汗,指腹还留着昨晚帮她揉肩时按出的红印。
她悄悄用拇指摩挲他手背上的小伤口,那是他昨天拆她网购的油画框时划的。
疼吗?贺云突然问。
季凝一怔:什么?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大富说要扎针,凝凝最怕疼。
季凝喉咙发紧。
三个月前她第一次晕在画室时,他举着体温枪哭着喊凝凝要化了的模样突然涌进脑海。
她摸出包里的水果糖,是他总揣在西装内袋的那种橘子味,剥开放在他嘴里:你吃了糖,我就不疼。
贺云含着糖笑了,虎牙在晨光里闪了闪。
医院VIP病房的窗帘拉着,白大褂的影子在玻璃上晃。
季凝躺在病床上,看着护士往针管里推注淡蓝色的药液,贺云整个人贴在她左边,左手攥着她的食指,右手举着手机——屏幕里是玛利亚昨天画的画,歪歪扭扭的两个小人手拉手,头顶写着妈妈和爸爸不疼。
要数到三吗?贺云突然说。
季凝转头看他,他鼻尖还沾着羽绒服帽子上的绒毛:数到三做什么?
以前凝凝给我擦药时,他认真回忆,一、二、三,然后轻轻吹。
护士的针头刚碰到皮肤,季凝就听见他带着鼻音的一——,尾音拖得老长,像怕她等不及似的。
数到时,他对着针孔的位置轻轻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透过皮肤渗进血管,比药液先一步漫开。
不疼。季凝摸他发顶翘起的呆毛,真的不疼。
贺云却红了眼眶,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凝凝骗人,你手在抖。
药液顺着静脉一点点流进身体,季凝望着天花板上的消毒灯,想起初入贺宅那晚,他缩在楼梯拐角吃橘子糖的模样。
那时他望着她的眼神像只受了惊的小兽,现在却会在她打针时偷偷把护士递来的棉签攥在手心里,怕她疼得要抓东西。
贺云。她轻声唤。
他吸了吸鼻子,抬头时睫毛上还挂着泪。
我以前总觉得,季凝摸他冻得发红的耳垂,替嫁是老天爷给我的最烂的牌。
贺云慌了,刚要说话,却被她用指尖抵住嘴唇:但现在我觉得,她望着他眼睛里晃动的自己,是老天爷怕我太孤单,把最甜的糖裹在烂牌里,塞给我。
监护仪的滴答声突然变得很轻。
贺云慢慢直起身子,喉结动了动,像要学她平时说话的样子:凝凝是......是我的、我的......他急得直搓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按在自己左胸,这里,跳得好快。
季凝笑出了泪。
她知道他说不出或者全世界这种词,但没关系——他扑通扑通的心跳,他掌心的温度,他发顶的呆毛,已经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写进了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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