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浸透了冰水的厚重绒布,沉甸甸地覆盖在“初火营地”上空。白日的喧嚣与紧张,在入夜后沉淀为一种更为凝滞的寂静。但这种寂静并非安宁,而是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在颤抖前最后的静止。二级戒备下的营地,灯火管制,只余下几处关键防御点和医疗室窗口透出的、被厚重布料遮掩过的昏黄微光,如同巨兽潜伏在黑暗中,压抑地呼吸。
医疗室内,气氛比室外更加粘稠。药水、汗水和一种无形的压力混杂在空气中。林砚依旧坐在窗边,但椅子被挪到了更能兼顾内外情况的位置。静渊之钥横放膝头,剑身光华在昏暗中流转不息,像一颗永不停歇的、温润的心脏,为他疲惫不堪的身躯和精神提供着最基础的维系。胸口的闷痛和全身骨髓深处泛出的酸软已成为常态,他甚至开始习惯在这种持续的钝痛中保持思考的清晰。
他的感知分成了更细致的几缕。最强的一束,如影随形地缠绕着布帘后的苏眠。那团银白色火焰在经历了白日的苏醒、听取简报、强行工作后,此刻显出一种透支后的黯淡与不稳。火焰的核心律动依旧顽强,但边缘的光芒却不时轻微地涣散,仿佛意识在剧痛与疲惫的夹击下,难以维持持续的聚焦。更让林砚心头抽紧的是,他能“感觉”到苏眠意识深处,那被强行压下的、关于右臂缺失的惊涛骇浪,并未真正平息,而是化作了某种持续的、尖锐的背景噪音,不断冲击着她用意志构筑的堤坝。她没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刻意调整得平稳,但林砚知道,每一分每一秒,对她而言都是煎熬。
另一股注意力,则投向隔壁王猛所在的区域。那里的生命波动更加混沌,如同风暴过后浑浊翻涌的海面,时而掀起危险的浪峰(颅内压波动),时而陷入深不见底的沉寂。吴医每隔半小时便进去查看一次,出来时脸色一次比一次凝重。脑损伤的恢复,犹如在黑暗中行走,无人知晓下一步是深渊还是浅滩。
还有一股,则如同无形的触须,以医疗室为中心,缓慢而持续地扫过营地。他“听”到围墙后巡逻队员压到最低的脚步声和简短的耳语;感觉到仓库区负责整理装备的幸存者指尖的冰冷和微微颤抖;捕捉到孩子们被母亲紧紧搂在怀中、在恐惧中沉沉睡去时不均匀的呼吸……恐惧、焦虑、疲惫,还有一丝被责任强撑起的勇气,所有这些情绪如同细微的电流,在营地沉默的表象下交织、流淌。
而他自己的精神,就像一张被拉扯到极限的网,承接着所有这些重量,同时还要维持与脚下大地、与远方“回声泉”节点的微弱连接。那节点在傍晚时分被周毅和韩青初步布置的“谐振预备场”温和地抚慰过,此刻状态相对平稳,正如同一位重伤员在得到初步处理后,进入了脆弱的稳定期。它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调和”韵律,是林砚此刻心中为数不多的、确切的希望来源之一。
“吱呀——”
医疗室的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周毅侧身闪了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寒意。他手里没拿数据板,而是端着一个用隔热材料粗糙包裹的金属罐子。
“林医生,苏警官,”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韩青那边……用他们自带的便携加热单元,弄了点热汤。材料是废墟里找的一些脱水蔬菜和之前打到的变异鼠肉干,处理过了,吴医说可以补充点蛋白质和电解质。”他将罐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股带着肉腥和植物清苦气的温热蒸汽弥漫开来。
布帘后,苏眠似乎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林砚点了点头,示意周毅放下。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点能补充体力的东西都珍贵无比。“‘谐振预备场’搭建得怎么样?”他问,声音嘶哑。
“初步框架完成了。”周毅在旁边的箱子上坐下,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韩青的‘脉轮罗盘’仿制品确实精巧,虽然功率和精度远不如沈教授的原型机,但用来稳定和监测‘回声泉’节点周边的能量背景足够了。我们用了能找到的最好的屏蔽材料——主要是从‘清道夫’装备内衬里剥离的一种复合织物,结合了旧时代建筑隔音毡的残片——在节点外围十米半径做了一个简易的静默层。效果……理论上能削弱百分之七十的常规能量波动外泄,但对于高精度探测或者‘诺亚’可能使用的生物传感方式,效果存疑。”
“星光谐波的引导呢?”
“暂时没做任何主动引导。”周毅摇头,“韩青坚持沈教授的设定是依赖自然周期,任何人为干预都可能破坏解锁条件,甚至引发‘数据种’的防御机制。我们只准备了高灵敏度的多频段接收和记录阵列,用来捕捉和记录自然发生的谐波信号特征。这部分设备已经就位,就等……”
就等三天后的午夜,以及一个晴朗的夜空。
三天。林砚在心中默念。七十二个小时。对于等待救援的老枪小队而言,可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对于重伤的苏眠和王猛,是感染和并发症风险最高的关键期;对于虎视眈眈的“少校”和“诺亚”,则可能是完成下一次部署的充裕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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