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具体数据切到主屏,只要原始代码,不要经过UI渲染的模拟图。”
顾伞的声音并不大,但语速极快,切断了周建国那近乎崩溃的咆哮。他没有去看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目光死死锁定了随即弹出的黑色数据流。
那是反应堆最底层的物理语言。
【冷却回路压力:24.1 MPa(上升中)】
【堆芯中子通量:3.7×10^14 n/cm2/s(波动幅度±12%)】
【结构共振频率:7.83 Hz】
“是低频共振。”江心妍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片残影,她的瞳孔映照着红色的警报光,“第一波海啸留下的余震波长,恰好和日出号龙骨传导至反应堆基座的固有频率重叠了。这根本不是故障,是物理法则在杀人。”
屏幕上,那条代表能量输出的曲线正在疯狂跳动,像是一个心脏骤停病人的垂死挣扎。每一次波峰的跳动,都意味着反应堆的压力容器正在承受超过设计阈值15%的张力。
再过三分钟,用来包裹堆芯的锆合金外壳就会像蛋壳一样碎裂。
“自动控制系统在尝试负反馈调节,但延迟太高。”江心妍咬着嘴唇,直到渗出血丝,“系统每下调一次控制棒,共振就把它弹回来。这是死循环。”
【又是这种不在上一世考卷里的超纲题。】
顾伞看着那行刺眼的7.83Hz,大脑皮层仿佛有一层电流闪过。上一世,人类死于饥饿、严寒和暴乱,那种死法虽然残忍,但至少符合逻辑。而现在,这种精密的物理性死亡,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周工。”顾伞打开了全频段广播,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朗读一份说明书,“切断自动控制回路。拔掉伺服电机的电源保险。”
通讯那头传来一阵死寂,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和周建国粗重的呼吸声。
“船长……切断电源,控制棒就会失去锁定。”周建国的嗓音像是含着一把沙砾,“那时候,反应堆就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只要手动插入的深度误差超过2毫米,我们要么熄火失去动力,被第二波浪拍碎;要么……直接把自己炸成这深海里的一朵烟花。”
“我知道。”
顾伞解开了固定在身上的安全扣。随着“咔哒”一声轻响,他从指挥席上站了起来,失去了安全带的束缚,船体轻微的晃动让他必须分出肌肉力量来维持平衡。
“把动力室的操作权限转移到舰桥备用物理终端。我要手动接管。”
江心妍猛地转过头,脖颈处因为用力过猛而暴起青筋:“你是地质学博士!不是核物理工程师!那几个控制杆没有刻度,完全靠手感!那是给机器设计的接口!”
“你也说了,系统有延迟。”顾伞走到备用操作台前,这里有三个落满灰尘的机械推杆,是设计者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人的神经反射速度是0.1秒,比这套被干扰的电子系统快0.4秒。”
【而且,我不是普通人。】
顾伞在心里补全了后半句。第24对染色体带来的不仅是体能,还有对微观变化的极致感知力。他能感觉到脚下甲板震动的每一个细微波段。
“执行命令。”
江心妍盯着顾伞的背影看了两秒。那个背影不算宽厚,但在闪烁的红色警报灯光下,却显现出一种类似于岩石的质感。她转过身,狠狠地敲下了回车键。
“权限已转移。祝你好运……疯子。”
备用操作台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顾伞并没有立刻把手放上去。他从腰间的战术工具包里,摸出了一支工程用的激光刻刀。
“滋——”
刺鼻的金属焦糊味在舰桥内弥漫开来。
在全船船员惊愕的注视下,顾伞并没有看向控制杆,而是低着头,在那张昂贵的碳纤维复合材料桌面上,开始刻字。
由于没有戴护目镜,蓝色的激光映在他瞳孔里,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他的手极其稳定,每一个笔画的深度都精确地控制在1.5毫米。
那不是什么豪言壮语,也不是复杂的公式。
【2025.09.01,人类顾伞,于此守望。】
字迹潦草,边缘锋利。
刻完最后一笔,顾伞收起刻刀。他看了一眼这行字,那是他给自己,也是给这艘船立下的墓碑。
如果失败,这就是遗言。如果成功,这就是他在这个旧世界尸体上留下的第一个签名。
就在这时,顾伞感觉到后背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没有任何脚步声。或者是外界的噪音太大,掩盖了她的靠近。
一双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力量很大,勒得他的战术背心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苏晓晓把脸贴在他的背脊上,隔着布料,顾伞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那是每分钟超过120次的剧烈撞击。
舰桥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周围的技术员们都在忙碌,没人有空关注这对在悬崖边拥抱的男女。或者说,在这个距离死亡只有几毫米的地方,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悲壮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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