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23点15分。
日出号，船体中部，原豪华中庭区域。
这里曾是高达七层的挑空大堂，悬挂着价值三百万的水晶吊灯。此刻，吊灯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四座巍峨的银色巨塔。
它们并不是建筑，而是工业设备。
“高度24.5米，直径3.8米，单体重量45吨。”
工程部主管老张的声音沙哑，通过扩音器在空旷的中庭回荡，“这是咱们自己改出来的‘深蓝1号’氧气合成塔。外壳用了316L食品级不锈钢，内部集成了电解水模块和分子筛吸附阵列。”
顾伞站在顶层的回廊上，手里抓着一根安全索。
他的目光紧紧锁死在那根正在缓缓下放的巨型管道上。那是连接船体外层与核心氧气塔的主进气管，直径超过一米，像是一根巨兽的气管。
船体因为外海的风浪（浪高4.5米）正在发生不规则的摇晃。
而在这种动态环境下，要把这根重达数吨的管道精准插入基座接口，误差不能超过2毫米。
“激光校准系统启动。”顾伞盯着战术平板上的红点，“X轴偏移0.5度，Y轴偏移1.2度。老张，修正它。”
“老板，风浪太大了！吊机的钢索在晃！”
“用绞盘硬拉。”顾伞的指令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如果插不进去，一旦潜航，这里就是全船的阿喀琉斯之踵。海水会在三秒内压扁这里。”
〖没有氧气，这艘船就是一口巨大的铁棺材。〗
顾伞看着那根晃动的管道，手心干燥，没有一丝汗水。他的肾上腺素正在按照大脑的指令精确分泌，维持着绝对的专注。
“绞盘手！听我口令！”老张咆哮着，“左侧绞盘收紧三圈！右侧松一圈！放！”
“轰——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后，巨大的管道重重砸入基座。严丝合缝。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焊工立刻蜂拥而上，刺眼的电弧光瞬间照亮了整个黑暗的中庭。
顾伞看了一眼时间。
23点45分。
距离全球大停电还有15分钟。
“接通电源。”顾伞下令，“启动循环泵。”
随着闸刀合上，四座氧气塔内部发出了低沉的蜂鸣声。那是高压电流电解海水的声音，也是风机将纯净氧气压入通风管道的声音。
仪表盘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舱内氧气浓度：19.5%… 19.8%… 20.9%。
空气质量指数（AQI）：15。
顾伞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混合着还没有散去的焊渣味。
但这味道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不只是氧气。”
林雪穿着白大褂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试管绿色的浑浊液体。她是船上的首席生物学家，此刻正指挥着工人往氧气塔底部的透明水箱里倾倒这种液体。
“这是改良型小球藻和螺旋藻的混合液。”林雪晃了晃试管，那绿色粘稠得像某种外星生物的体液，“它们会在氧气塔的光反应层里生长。一方面辅助吸收二氧化碳，另一方面……”
林雪顿了顿，看了一眼顾伞：“它们的繁殖速度是普通植物的五十倍。如果我们的食物储备耗尽，这些藻类就是最后的高蛋白口粮。虽然口感像是在嚼烂泥。”
一旁的苏晓晓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味道……比福尔马林还冲。有点像放了一个月的海带汤，又像是死鱼的腥味。”
“习惯它。”顾伞转过身，看着那四座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巨塔，“等你在水下几百米，看着窗外全是死寂的黑色海水时，这股腥味就是天堂的味道。它意味着生命。”
〖上一世，在洪水淹没高原后的第三年，一罐变质的藻类糊糊，能让人自相残杀。〗
顾伞走到一座塔前，伸手贴在冰冷的钢板上，感受着里面液体的流动。
震动平稳，频率恒定。
“报告船长。”
江心妍的声音切入频道，“全船通风系统并网成功。日出号，现在有了自己的肺。”
顾伞点了点头。
有了动力，有了武器，有了工厂，现在有了呼吸系统。
这艘钢铁巨兽，终于活过来了。
……
同一时间。
距离龙牙岛50海里的深海。
一艘漆黑的庞然大物正静静地悬浮在水下150米处。
那是“利维坦号”核潜艇，极光会的移动指挥中心。
声呐室里，红色的警报灯正在有节奏地闪烁。
“报告！”声呐兵摘下耳机，脸上带着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目标海域……龙牙岛方向，侦测到异常的水体化学反应。”
“说人话。”红衣主教站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枚古旧的十字架。
“是富氧水流。”声呐兵指着屏幕上那条异常明亮的频谱线，“有人在向海里排放大量的置换废水。根据流速和浓度计算……对方正在运行一套工业级的空气循环系统。规模……至少能维持五千人的生存。”
红衣主教的手指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扩散的红点。
在死寂的末日海洋中，那个红点像是一个强有力的心脏，正在向周围泵出生命的迹象。
“能在这种时候搞出这种规模的维生系统……”
主教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和贪婪。
“顾伞，你打造的不仅仅是一艘船。”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龙牙岛的位置上。
“你在打造一个独立的生态圈。你想做诺亚。”
“传我的命令。”
主教的眼神变得像鲨鱼一样空洞而危险。
“通知‘猎犬’小队，不用去截断补给线了。那些罐头和药品已经不重要了。”
他看着那个红点，就像看着一块鲜嫩的肥肉。
“只要夺下那艘船，我们就拥有了在这个末世活下去的资格。”
“准备鱼雷管注水。”
“既然他造好了肺，那我们就去把他的气管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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