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望去,瀑布上方山体隐隐传来沉闷的、连绵不绝的崩塌声,大片惊鸟从林中飞起。那座承载了六百年秘密、见证了无数牺牲与坚守的地宫,正在彻底走向毁灭。
三、晨曦余烬
两人在溪边简单处理伤口,换上半干的衣物(外层防水衣尚可)。顾念新检查怀中物品:螺钿、墨玉牌、回音石(已黯淡)、暗金箔片、云水星珏、以及顾泓笔记与静婆婆皮卷的抄本(油布包裹,尚完好)。最重要的,是脑海中那沉甸甸的“心印”——“元模型”的智慧与精神。
欧阳瑾也整理着装备,神情哀戚却坚定。静婆婆的死与最后的托付,让她肩上的担子陡然沉重,却也让她对自己的道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接下来去哪?”她问。
顾念新望向金陵城方向,那里钟山巍峨,城墙如带,在晨曦中渐渐清晰。但他知道,那里已是龙潭虎穴。
“鄂礼虽可能葬身地宫,但其党羽与东瀛势力仍在城中,吴老已逝,我们无依无靠。”他沉声道,“必须立刻远走。”
“南下?去太湖找顾墨声先生?还是按你原计划,去广州出海?”
顾念新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地宫之事闹得太大,鄂礼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江南、沿海,恐怕都会加紧盘查。我们……”他目光转向西方,“往西走。安徽、江西、湖南,深入内陆,暂避风头。同时,设法联络散落的星火后裔,传递地宫已毁、但传承‘心印’已得的消息,让大家转入更深层的潜伏,保存力量。”
他顿了顿,又道:“静婆婆说,这‘云水星珏’可号令分脉残余力量,也可感应遗物。我们沿途可留意,或许能聚集一些志同道合之人,做些更实际的准备。”
欧阳瑾点头:“好。我随你去。分脉的力量,我会尽力联络调动。”
两人最后望了一眼紫金山,那个吞噬了吴念水、静婆婆、无数先辈与敌人的地方。然后,转身没入山林,向着西方初升的太阳走去。
走了约一个时辰,在一处山岗上稍作休息。顾念新眺望着长江方向,烟波浩渺,江轮如豆。他想起甲午的战火,想起父亲的遗志,想起这一路牺牲,想起稷室中那浩瀚的“苍穹”。
心中百感交集,却无从诉说。他本不擅诗文,但此刻,胸中激荡,竟也依稀有字句翻涌。他想起静婆婆临终那首诗,也想起记忆中父亲偶尔吟哦的零散句子,更想起家族中那位早逝的、以才情闻名的堂妹顾念卿——她若在,定能以锦绣词章,道尽此间沧桑吧。
他低声吟哦,字句朴拙,却带着血与火的气息:
“钟山埋骨气如虹,薪火渡江夜夜风。
莫道匠心无血泪,且将肝胆照苍穹。”
吟罢,沉默良久。
欧阳瑾在一旁静静听着,轻声道:“令妹念卿小姐若在,此诗或可更添韵致。听闻她昔年有咏匠器诗‘曲尺量天云作线,墨斗弹地水成纹’,惜乎天不假年。”
顾念新黯然。那位聪慧颖悟、本该将顾氏文脉也发扬光大的堂妹,十六岁便病逝了。或许,这就是“不完美的完美”吧——家族传承,总有人扛起技艺的脊梁,也总有人留下惊鸿一瞥的文采,而后消散在风里。
“走吧。”他收拾心情,“路还长。”
两人身影消失在山林深处。
身后,金陵城在晨曦中完全苏醒,市声渐起,仿佛昨夜那场地下的惊天巨变从未发生。只有紫金山某处不为人知的山体塌陷,以及少数人莫名失踪的档案,成为后世野史笔记中又一个语焉不详的传说。
而文明的星火,已在最深的黑夜中,完成了一次艰难的传递。它不再寄托于某座地宫、某件神器,而是藏在了一个年轻人的心中,藏在了几件信物的约定里,藏在了一条更加隐秘、更加分散的传承网络之中。
等待着重燃的时机。
(第272集 完)
---
【下集预告】:《西行漫记(晚清篇终)》
顾念新与欧阳瑾化名潜行,沿长江向西,经安徽、入江西。沿途目睹民生凋敝、列强势力渗透、旧秩序崩坏与新思潮萌芽并存的复杂景象。
他们利用顾念新的匠学知识(伪装成修理匠)与欧阳瑾的医术,一边谋生,一边暗中寻访星火后裔。在九江,他们意外遇见了因“戊戌变法”失败而南下避难、正在暗中联络有志之士的梁启超!梁氏对顾念新言论中流露出的“融通古今中西、务实重技”的思想颇为赞赏。而在南昌一座古寺,他们凭借“云水星珏”,感应到了一位隐居于此、负责看守一批明代海脉遗留船技图谱的老僧……
时间悄然滑向1898年秋,“戊戌六君子”血洒菜市口的消息传来。顾念新在长江边,焚烧了一篇自己尝试整理《新匠学精要》的草稿,灰烬随江东去。他对着欧阳瑾,也对着茫茫江水,说出晚清篇最后的话:“个人的火种已存,但点燃这片大地,需要的是时代的惊雷。我们等,我们做准备。”
镜头切换至 1900年,天津,八国联军炮火下的废墟,一个熟悉的身影(陆明珺)在抢救图纸……再切换至 1911年,武昌,硝烟升起。晚清篇,终。
下一卷:
《抗战烽火》(1937-1945)。
喜欢木上春秋请大家收藏:(www.suyingwang.net)木上春秋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