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金陵,墨梓堂深处】
烛火跳动,映着一双稳定得可怕的手。
顾守城,顾承志玄孙,陆脉第六代主事,今年三十有七。他正进行一项极精微的操作:修复一枚破损的“冕旒”。这不是帝王的冠冕,而是一架宋代水运仪象台上用以指示时辰的“报刻木偶”所戴的微型冠饰,以金丝、翠羽、米珠缀成,损坏处细如发丝。
他的工具不是寻常镊子,而是自制的、淬火极柔的乌金细针,在指尖温度与烛火烘烤间微妙调整着弯度。旁边温着一小盏特制的鱼鳔胶,胶液中融入了极细的珍珠粉与一种产于徽州的特殊青黛,确保粘合后色泽如旧,历久弥坚。
他的呼吸几乎微不可闻,眼神凝在毫厘之间。这是“墨梓堂”压箱底的本事之一——“缀微”,非心静如古井、手稳如磐石者不可为。堂外隐约传来学徒的刨木声、邻街晚市的嘈杂,但丝毫影响不了这片由烛光圈出的绝对静谧。
最后一根断裂的金丝被精准对接,涂胶,以针尖轻抵片刻。顾守城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将手中工具轻轻放下。那冕旒在烛光下流转出温润完整的光泽,仿佛三百年时光从未在其身上留下裂痕。
“师父,工部郎中方大人又递帖子来了,在前厅候着呢。”徒弟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顾守城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净了手,整理一下半旧的青布直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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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前厅,无形的重压】
方郎中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六品官服,面带忧色,却也带着不容拒绝的官威。他带来的不是寻常器物的修复委托。
“守城先生,”方郎中略一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紧迫,“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北边局势,一日紧似一日。流寇烽烟未熄,东虏(后金)又屡屡叩关。朝廷……急需利器。”
顾守城沉默,只是示意徒弟上茶。
“先生家学渊源,技艺通神。尤其是对机栝、力学、物料处理之妙,金陵匠作圈内无出其右。”方郎中压低声音,“兵部武库司现存一批‘神机弩’,威力尚可,但连发不畅,机件易损,射程亦不如人意。部堂大人听闻先生曾复原前朝诸葛连弩遗意,改良织机弹簧,不知……可否在这‘神机弩’上,施展妙手?”
顾守城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声音平静:“方大人,顾氏祖训,技艺用于民生器物、古物修复,不涉军械杀伐。且弩机乃国之重器,自有军器监诸位大匠操持,在下微末之技,不敢僭越。”
“祖训是死的,人是活的!”方郎中有些急,“如今是什么光景?社稷危殆!先生忍见利器蒙尘,将士因器不利而白白捐躯吗?陛下为此夙夜忧叹!这不仅是工部的意思,也是……上面的意思。”他手指隐晦地向上指了指。
顾守城当然明白“上面”是谁。崇祯皇帝急于求治,更急于求胜,对能工巧匠、特别是传闻中能改良军器者,求之若渴。
“大人,”顾守城放下茶杯,目光清正,“非是在下推诿。军器制造,关乎千万性命,体系庞杂,物料、工艺、测试、量产,环环相扣,非一人一时之巧思可竟全功。且改动现役军械,责任重大,稍有差池,非但无益,反害三军。在下所长,在于‘修旧如旧’,在于‘调理物性’,恐难当此重任。”
方郎中脸色沉了沉:“守城先生,莫要自谦。谁不知你‘墨梓堂’暗藏绝艺?即便不直接改动弩机,可否将你处理弹簧钢、增强机件耐磨、校准射道的诸般心得,录成册页,供军器监参考?这总不违祖训吧?”
这是变相的要核心技术。顾守城心中冷笑,面上依旧平和:“心得琐碎,不成体系,多是口传心悟,实难着于文字。且各家技艺,各有其适用之处,强行嫁接,恐生不妥。大人还是另请高明为妥。”
话已至此,几乎谈崩。方郎中霍然起身,盯着顾守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顾守城!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你一身绝艺,只想守着这间工坊,修些古董玩物吗?若是城破之日,这些瓶瓶罐罐,可能挡得住刀兵?!”
顾守城也站起身,毫不退缩地迎着对方的目光:“顾某之责,在于将手中技艺传承下去,用在合适的地方。若技艺沦为纯粹屠戮之具,便是失了根本。大人,请回吧。”
方郎中拂袖而去,留下一句冰冷的话:“顾先生,好自为之。这天下,没有能置身事外的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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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秘室,先祖的凝视】
夜深人静。
顾守城独自一人,打开了“墨梓堂”后院一间从不许外人进入的密室。这里没有珍宝,只有一排排书架,上面摆着历代先祖的手札、图谱、笔记。空气里弥漫着旧纸与防虫草药的味道。
他走到最里面,取下一个小巧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半片色泽深沉的焦木信物,以及一卷用油布包裹的《陆脉匠学择要》抄本。这是曾祖顾承志传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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