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业心头一震:“家父他……”
“林怀远老先生来信,陈沧澜将军也禀报了。”王景弘走到地图前,“鲁振海挟持吴氏传人南逃,欲与倭寇合流劫掠船队。令尊以‘匠人随使’身份加入,一是为救人,二是为……清理门户。”
他转身盯着顾承业:“但船队有船队的规矩。数万将士安危,系于主将一身。我不能让私仇影响大局。所以,给你个任务——”
他从案下取出一面令旗,旗为靛蓝色,上绣金色匠锤图案。
“船队中所有匠人、工匠、随行技工,共一千二百余人,现编为‘匠兵营’。你任营正,胡大年任副营正。平日负责船只维护、器械修理;战时……可有特殊任务。”
“特殊任务?”顾承业接过令旗。
王景弘压低声音:“倭寇善火攻、跳帮。我们需有针对之法。胡大年说,你曾提过‘软硬结合帆’的理念——能否将此理念,用于……船体防御?”
顾承业脑中急速运转:“王副使是说,在船体外侧加装可收放的防护层?”
“对。”王景弘点头,“类似盾牌,平时收起不影响航行,遇敌时展开,防箭矢、防火船、防跳帮钩索。材料要用轻便、防火的。”
“可用竹材。”顾承业想起父亲教的竹筋之法,“将毛竹剖成竹片,编成竹帘,表面涂防火泥浆。竹帘卷在船舷外侧,用时放下,用滑轮组控制。”
“多久能制成?”
“若有足够人手和物料……二十日可完成一艘船的改装。”
“好!”王景弘拍案,“就从‘清和号’开始试制。物料我批,人手你调。二十日后,我要看到成效。”
顾承业领命,却又犹豫:“王副使,家父随船之事……”
“令尊以‘通译兼匠师’名义登船,安排在‘清和号’。”王景弘道,“你们父子同船,也好有个照应。但记住——船上无父子,只有官兵。一切行动,听号令。”
“末将明白!”
走出中军帐,江风扑面。顾承业握紧令旗,望向金陵方向。
父亲要来了。
海上相见,竟是这般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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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登船】
五月十三,宜出行。
顾青山在周家村与妻告别。没有太多言语,苏婉将一枚新绣的护身符塞入他怀中——符上绣的不是神佛,是一柄墨斗、一把曲尺。
“平安回来。”她只说四字。
顾青山重重点头,转身上马。
金陵码头,顾承志已等候多时。父子并肩而行,走到码头尽头。
“就送到这儿吧。”顾青山停下脚步。
顾承志跪地,三叩首:“父亲保重。”
“起来。”顾青山扶起儿子,从怀中取出最后一件东西——那枚黑木指环,“这指环,本该传给你。但此番出海,我需它辨认‘赫多罗’木。若我能归来……再传你。若不能……”
他将指环戴回拇指:“就让它随我沉海。”
“父亲!”顾承志泪如雨下。
顾青山却笑了,拍拍儿子脸颊:“傻孩子。你如今是墨梓堂主,是一脉之长,哭什么?记住我教你的:匠人之心,当如古木——风雨来时,可弯不可折。”
他转身上船。那艘官船将顺江而下,直抵太仓。
船渐行渐远。顾承志站在码头上,直到船影消失在天水之间。
他擦干泪,转身回城。
墨梓堂今日有件大活——应天府衙委托,修复一批在战火中受损的礼器。其中一件,是洪武朝铸造的“山河鼎”仿制品,正是当年父亲在北平御前救场的那尊鼎的同款。
这是考验,也是机缘。
顾承志走进工坊。郑小乙已生好地炉火,工具摆放整齐。
“师傅,鼎已运到,在后院。”
“好。”顾承志挽起袖子,“小乙,今日我教你‘柔火养器’的第一课——如何让新补的铜,与千年旧器,呼吸同频。”
炉火映红年轻的脸庞。
锤声响起,叮当如歌。
而在长江下游,顾青山站在船头,江风猎猎。
怀中,护身符贴胸温热。
袖中,顾远的手册静静躺着。
腰间,那枚“星火令”铜牌随船身轻晃。
前方,是大海,是未知,是六百年前先祖抵达过的远方,也是他必须去了结的因果。
船过镇江,他看见焦山轮廓。想起当年承志在此寻船不得,与沈文舟烧毁典籍的往事。
火种已散入江湖。
而今,他要追着火种的痕迹,去往更远的江湖。
夜幕降临时,船抵太仓。
港口灯火通明,宝船巨影如山。
顾青山下船,在人群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顾承业穿着崭新的水师号服,正在指挥匠人搬运物料。
父子对视,隔着熙攘人群。
顾承业快步走来,军礼严谨:“匠兵营正顾承业,恭迎顾匠师登船。”
顾青山还礼:“有劳顾营正。”
军规森严,父子不能相拥。
但顾承业接过父亲行囊时,低声说了一句:“娘让您平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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