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胜接过塘报,望着对面规整的官军大阵,低声笑道:“不出大帅所料,陈永谟果然让苑攀龙掌右翼主攻,说到底,还是信不过张应昌。”
费书瑜目光落于对面官军左翼方阵,镜筒缓缓挪动,缓缓开口剖析:“陈永谟并非猜忌张应昌其人,而是信不过眼下这支延绥奇兵营。
张应昌虽是延绥将门出身,可家族根基实则扎根宁夏,半生军旅又多在蓟镇、辽镇任职,辗转多地。
他虽靠杨鹤举荐得授延绥西路分守副将,坐镇定边,终究任职时日尚浅,对奇兵营的掌控力远远不足,难以驱使部卒死战攻坚。”
旷野风烈,朔风卷着尘土打在甲叶上噼啪作响,两面大阵遥遥对峙缓缓靠近。
费部八千精锐、官军七千七百战兵,兵力伯仲、势均力敌。
一攻一守、双向对杀的死局已然成型:
费书瑜三千三百精锐强攻张应昌两千六百延绥精锐;
陈永谟四千重兵狂攻刘彦虎两千九百守兵。
两边都是右翼压全局,两边都是赌命一搏。
城南旷野之上,肃杀杀伐之气已然漫彻四野。
费书瑜握着千里镜的指节微微收紧,心中暗忖:今日两处战线,一处攻坚、一处死守,半点容错余地也无。
日出辰时大阵相隔一里列毕,两军阵形既定,双方恪守古礼开战规制。
费书瑜派家丁管队牛二持旗带十名空手亲兵卸刃出阵,驰至两军正中地线;
与此同时对面官军中军也驰出一名持旗哨官,带十名空手家丁,卸刃出阵,驰至两军正中地线。
官使高声宣令:“陈守备将令,阵前公允决胜,各凭兵马定成败!”
牛二拱手回礼:“各为其主,列阵决雌雄,不设伏、不诡取!”
礼毕,二人各拨马归阵。
下一瞬,两军中军高台同时鸣炮三响。
轰隆——轰隆——轰隆——
三记沉炮震彻塬野,山川回响,尘埃微动。
礼炮落定,宣告约战生效,今日堂堂列阵,唯以勇力决胜。
号角长鸣,金戈齐举。
中军大鼓由缓转沉,四平节奏压住全军阵脚,数万甲士屏息持戈,原野瞬间死寂。
费书瑜抬手一令。
阵前两队夜不收应声出阵,百余轻骑散作零星小队,策马向前试探敌阵虚实。
陈永谟见义军哨骑出动,亦令左右两翼哨骑分道出巡,一百边军老骑错落迎上。
两方哨骑不结大阵、不做死拼,只在阵前两百步间往复驰突。
鸟铳零星点射,羽箭交错破空,偶有近身短兵相接,稍有折损便即刻回撤。
半时辰哨探交锋,各伤数十人,彼此皆探得对方阵形严整、士卒老练,绝非乌合之众。
哨骑刚刚尽数归阵,费书瑜立于中军望台挥动五方进兵令旗,传令右翼发起攻势。
杨道庆望见旗令,当即传令李昌平带领步卒、火器与鹿角车营,依七进之法缓步向张应昌大阵压进;
对面官军右翼苑攀龙部见状同步整军出阵,猛攻刘彦虎把守的义军左翼,两翼就此同步举旗推进,两处血战一同铺开。
费书瑜手扶栏杆,千里镜先落向近处右翼战线,视线死死钉在八字锐阵向前挪动的步卒身上。
三边乞活军右翼,李昌平统领全军依三边七进迭进缓缓开动。
前排步卒肩扛鹿角拒马落地为障,全军十步一驻、停队整械,火器兵就地填药整铳,一轮铳炮打完,方才再往前挪动十步。
八字锐阵层层蚕食,佛郎机连环喷弹,火箭车次第齐发,漫天火雨层层泼向张应昌左翼空心方阵。
铁砂与铅丸扫过前排盾阵,不少来不及俯身的兵士被霰弹洞穿胸腹,甲叶碎裂混着碎肉飞溅落地;
中弹者或是当场栽倒在泥浆里,或是捂着伤口在尸堆间凄厉哀嚎,转瞬便被后续冲上来的人流踩踏。
硝烟裹挟浓重的火药焦糊与血腥之气顺着旷野长风漫卷,早早在两军阵前凝成一层呛人的浓雾。
视线间歇,费书瑜抬镜转向左翼远方,隔着漫天硝烟,只能望见苑攀龙阵中重炮频频喷火,巨响此起彼伏,义军左翼阵地浓烟翻滚。
一名探马策马匆匆奔上高台,简略禀报:苑攀龙已经驱动炮阵向前,前沿防线已然受炮火重创。
他略略颔首,转眼镜口再次落回右翼战局,心下暗叹张应昌麾下老兵久经战阵,短时间难以速破。
张应昌到底是九边老将,治军极稳。
延绥奇兵营本就是镇内头等精锐,老兵占七成,阵列操练烂熟于心。
开战之初,全军将士个个惦记破阵缴获以填数月欠饷,士气高昂,空心方阵分层叠盾、分层弓弩、分层补阵,章法丝毫不乱。
三百足额饷银的私家家丁散入阵中逐段督战,退者立斩、怯者立刑,阵面肃然,官军弓弩轮番泼射,屡屡压制义军前阵攻势。
箭矢如雨扎入义军兵阵,中箭士卒栽倒在地,未死之人挣扎翻滚。
前排长牌手木盾密密麻麻插满箭枝,偶有箭矢从盾缝窜出,穿透兵卒皮肉,阵前寸寸黄土渐渐被渗出的血水浸透,踩上去黏腻湿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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