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粗木桌凳被酒气熏得发亮。
费书瑜坐在最里头的位置,面前两个空了的粗陶酒坛歪在地上。
坛口还沾着些没倒干净的酒液,顺着坛壁往下淌,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身边围坐的弟兄们个个红着眼眶,手里的粗瓷酒碗碰得叮当作响,酒液溅出来,落在衣襟上,没人在意。
打从庆阳城那仗下来,活着的人能坐在一起喝酒,就已是万幸。
“把总,这杯我敬您!要不是您,就没有我孙大力得今天!”
满脸络腮胡的孙大力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酒碗举得老高,酒液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他磨得发亮的皮靴上。
他嗓门本就粗,此刻带着酒意,更是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费书瑜明白孙大力的意思,他的右什什长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
拍了拍这个汉子的肩膀费书瑜没说话,只是仰头干了碗中酒。
烈酒入喉烧得喉咙发疼,却压不住心头的沉郁。
庆阳城一战的惨状又在眼前晃了起来。
左营在城墙缺口处与套虏铁甲军大战两个时辰,伤亡惨重。
特别是左部最后又遭到吉能部怯薛卫的突袭。
不但赵千总身负重伤,听说马司柴把总的尸体被抬回来时,不但满身箭矢,脸上的箭孔更是还在渗血。
他麾下的五个管队里,两个当场没了声息。
一个被鞑子的弯刀砍断了胳膊,另一个腿上中了两箭,现在还躺在医帐里哼哼。
剩下的百五十号士卒,更是个个带着伤——有的断了肋骨,有的断了胳膊,最轻的也是身重数箭。
“都少喝点!”
屋外突然传来逻兵总管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营里开始宵禁了,再闹下去,仔细军棍伺候!”
紧接着,是马鞭敲在石台上的“笃笃”声,清脆又刺耳,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费书瑜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边弟兄们的肩。
他的手劲不小,却带着几分温意。
这些弟兄,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家乡,他都记在心里。
“行了,今天酒就到这儿吧。”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酒后的沙哑。
“弟兄们的情份,我费书瑜都记在心里。咱们都在一个营里,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不差这一晚的酒。”
说罢,他朝着弟兄们拱了拱手,转身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身后跟着三个人,脚步声在寂静的营区里格外清晰。
杨道庆走在最左边,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他的佩刀;
王大贵跟在中间,步子迈得大,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食堂的方向,似乎还没喝够;
何重进走在最右边,低着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鞘。
营区里的篝火已经灭了大半,风刮过帐帘,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叹气。
进了屋,辅兵赵大狗早就端着热茶在门口候着了。
进了屋,辅兵赵大狗端上热茶便识趣地退了出去,门帘落下的瞬间,帐内的气氛便沉了下来。
费书瑜捧着茶碗,指腹摩挲着碗沿的裂纹。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沙哑。
多了几分沉重:“左部马司现在是真的难。柴把总没了,五个管队折了三个,剩下的两个,一个还在养伤不能理事。士卒连一百五十人都凑不齐,说是百废待兴,其实就是个烂摊子。”
“把总!”
王大贵性子急,没等费书瑜说完就忍不住插话。
“您能去马司任把总,是件大好事!就算现在摊子烂,还能比当初咱们来夜不收时还烂吗?当初咱们能拾掇好夜不收,现在还怕拾掇不好马司?我王大贵别的没有,就是力气大,能打仗;您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费书瑜抬眼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又扫过一旁的何重进。
眼神慢慢变得郑重起来:“将爷答应我,让我从夜不收带两个人去马司任管队。大贵,重进,我最后问你们一次,确定要跟我走吗?”
他顿了顿,觉得还是得把丑话说在前面,“名单一报上去,就改不了了。马司的待遇,比夜不收差着一截——月钱少两成,赏银也得看战事。而且马司现在人心散,你们去了,得从头捋,说不得还要得罪人。你们想清楚。”
“我去!”
王大贵几乎是立刻就应了,声音洪亮得震得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他拍了拍胸脯,脸上满是坚定:“把总,您去马司正是缺人的时候,我去那也能帮上忙!钱少点怕啥?我一个光棍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只要能跟着您打仗,比啥都强!”
费书瑜点点头,王大贵的性子他最清楚——重情义,认死理。
他能跟着自己,不意外。
他的目光落在何重进身上。
何重进还是低着头,眉头微蹙,手指依旧摩挲着刀鞘。
过了好一会儿,何重进才慢慢抬起头,眼神从犹豫变成了坚定:“把总,我也去。”
他这话一出口,杨道庆挑了挑眉,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费书瑜却也没太意外!
他挑王大贵和何重进跟自己去马司那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王大贵不说了,是自己乡党兼发小。
挑何重进除了看重他的能力外还有他的地位在夜不收很尴尬。
他在夜不收本职只是个左什长。
虽说兼着教习,位在各什长之上,可那教习的位子是自己封的,没入营里的册子。
要是自己走了,上面重新任命的管队未必认账,说不定他还得回去当他的左什长。
可去马司任管队,是实打实的升了官,入了营册。
就算以后不再跟自己了,他管队的位子也稳当的。
留在夜不收,就算杨道庆顺利接了夜不收管队的位子,他何重进也未必能拿到副管队。
倒不如跟着自己去马司拼一把,好歹是个正经的管队。
“好!”
费书瑜拍了下桌子,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意,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驱散了几分沉郁。
“有你们俩在,我去马司也能松口气——大贵勇,遇事敢冲;重进细,正好能帮我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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