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越来越浓。
沈清辞跟在传旨太监身后,一步一步走向乾清宫。脚下的汉白玉石阶被雾气打湿,滑腻腻的,像涂了一层油。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腿在抖。
青黛被拦在了宫门外。此刻,只有她一个人,独自走进那座笼罩在白雾中的宫殿。
乾清宫的门敞开着,殿内灯火通明,却照不透门口涌动的雾气。清辞跨过门槛的那一瞬,感觉像是走进了一张巨兽的口中——温暖,明亮,却暗藏杀机。
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萧启坐在御案后,正在批阅奏折,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坐。”
坐?清辞愣了一下。不是跪,是坐?
她依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维持镇定。
萧启批完一本奏折,又拿起另一本。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还有更漏滴答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下笔,抬起头。
“这雾,”他说,“二十年一遇。”
清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沉默。
萧启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朕昨夜问你,这镯子的事。你说巧合。”他顿了顿,“可朕昨夜派人去查了,太后赏你这镯子的日子,是景和三年三月初八。那天,是梅妃的忌日。”
清辞的心猛地一抽。太后赏她镯子那天,她记得。那日太后召见,说了些家常话,然后就把镯子褪下来给了她。她当时只觉得是寻常赏赐,从未想过,那日子有什么特殊。
“朕还查到,”萧启继续说,“太后临终前,曾单独召见你。她对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记得。太后说:“清辞,这镯子你戴着,别摘下来。它是你的,本就该是你的。”当时她不懂,以为太后只是病糊涂了。如今想来,那话里,藏着多少秘密。
“臣妾记得。”她轻声说。
萧启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深邃:“沈清辞,朕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朕可以告诉你一些答案,但你得先回答朕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你可知,朕为何封你为婉嫔,让你住进延禧宫?”
清辞怔住。延禧宫,位置偏僻,并非宠妃居所。她一直以为,那是随便安排的。
“因为延禧宫,是梅妃入宫时住的第一座宫殿。”萧启一字一句道,“朕让你住进去,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发现什么。结果你什么都没发现,安安稳稳住了一年。朕当时想,也许你就是个寻常女子,和那些事无关。”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可昨夜,明珠公主看你的那一眼,让你露了馅。”
清辞的手指收紧。原来如此。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在皇帝的棋局里。
“那……陛下现在想如何处置臣妾?”
萧启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回御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画轴,展开——
是那幅《草原秋猎图》。画上,梅树下那对男女,女子的侧脸与她如此相似。
“这幅画,是梅妃入宫前,在草原上画的。”萧启缓缓道,“画上的男子,是夷狄前可汗,明珠公主的生父。女子,是梅妃。她那时……还不是朕的姑母,只是一个被先帝抛弃的、怀着身孕的可怜女子。”
姑母。清辞捕捉到这个称呼。皇帝叫梅妃姑母,那梅妃是……
“先帝的妹妹,朕的亲姑母。”萧启仿佛看穿了她的疑问,“当年先帝登基,为稳固皇位,将唯一的妹妹送去夷狄和亲。她在草原上待了三年,生下一个女儿,就是明珠。后来夷狄内乱,她带着孩子逃回大胤,却被先帝拒之门外。”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她无处可去,只好改名换姓,隐入民间。后来她遇到了一个姓沈的绣工,生下了第二个女儿。再后来,先帝不知从何处得知她的下落,强行将她接入宫中,封为梅妃。那个姓沈的绣工,就是你的养父。”
清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原来她不是沈家的孩子,原来母亲不是沈如月,而是大胤的公主,先帝的妹妹。原来……她身上流着皇室的血。
“那……那我父亲呢?”她颤声问,“那个姓沈的绣工……”
“死了。”萧启的声音没有起伏,“梅妃入宫后不久,他就‘病逝’了。太后下的手。”
清辞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想起养父那张总是温和的脸,想起他教她绣花时粗糙的手指,想起他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清辞,活下去”。原来,他是为了母亲死的。
“那明珠公主呢?”她强忍着泪问,“她为何会在夷狄?”
“梅妃入宫时,将她托付给一个夷狄商人。”萧启道,“那商人将她养大,后来她被夷狄可汗认回,成了公主。她这次来,名为求和,实为寻母。她找到了朕,让朕帮她。”
清辞猛地抬头:“陛下知道她在找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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