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停住脚步，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骤然缩紧。下意识地就想转身逃离。
却不想，脚下踩到了一段枯竹。
“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池中的人倏然警觉，猛地回头！
水花哗啦作响。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瞬间穿透朦胧的水汽，精准地锁定了我！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我看到他眼中最初的凌厉迅速被惊讶取代，随即又沉入一种更深、更暗的漩涡。他的视线扫过我因熬夜而苍白的脸，松散的发髻，以及明显不合身、显得有些空荡的寝衣。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脸颊腾地一下烧起来，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连请罪都忘了。
他却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就那样看着我，目光深沉得令人心悸。水珠从他额角滑落，沿着下颌线，滴落在锁骨凹陷处，没入氤氲的水面之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危险的、粘稠的寂静。只有温泉水滑动的细微声响，和他似乎比平时沉重了些的呼吸声。
“……殿下……”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慌忙低下头屈膝，“民女……民女不知殿下在此……民女该死……”
我转身欲逃。
“站住。”
他的声音传来，带着被温水浸透后的微哑，并不严厉，却像无形的绳索，瞬间缚住了我的脚步。
我僵硬地停住，背对着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烙在我的背上。
身后传来水声轻响，像是他换了个姿势。
“这么晚，何事？”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民女……完成了殿下交代的章程初稿……方才觉得有些饿，想寻些吃食，听得水声，一时……一时好奇……”我语无伦次，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身后沉默了片刻。
“章程写完了？”他忽略了我后面的解释。
“……是。”
“拿过来。”
我一怔。现在？在这里？
“……殿下，您……”我迟疑着，不敢回头。
“需要孤说第二遍？”他的声音微沉，带上了惯有的威压。
我咬了咬唇，只得硬着头皮，慢慢转过身，依旧垂着眼，挪到池边，将一直下意识攥在手里的那几页纸，递向他放在池沿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带着水汽，接过那摞纸时，指尖无意间擦过我的手指。
微凉，却带着温泉的热意。
我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心跳如擂鼓。
他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极轻，融在水声里，几乎听不真切。然后，他就那样靠在池边，就着廊下灯笼和月光，翻阅起我写的章程。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纸页，也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我只能看到他低垂的眉眼，专注而沉静，偶尔因为看到某个条款而微微蹙眉，或是极轻地颔首。
时间一点点流逝。我站在池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浑身不自在，目光无处安放，只能盯着池边一丛被水汽打湿的兰草。
“这里，”他忽然开口，指着一处关于“同僚互评权重”的条款，“若遇朋党，互相吹捧或彼此倾轧，此法岂非形同虚设，甚至助长歪风？”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我立刻收敛心神，谨慎回答：“回殿下，故此法设定，同僚互评仅作参考，权重不得高于三成。且需辅以上级考评与具体事绩佐证。若出现极端异常之评分，则需启动复核，追究评分者责任……”
他听着，未置可否，继续往下看。
我们又就几个细节问答了几句。在这露天浴池旁，氤氲水汽之中，讨论着最冰冷严谨的考核制度，场景荒诞又诡异。
终于，他看完了最后一页，将纸张合起，随手放在池边酒壶旁。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目光比水温更烫，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探究。
“做得不错。”他忽然道，声音低沉，“比孤预想的，更周全。”
我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在夸我？
“虽仍有稚嫩想当然之处，然骨架已立，瑕不掩瑜。”他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却足以让我因熬夜和紧张而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委屈，竟毫无预兆地冲上鼻尖。我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
“……谢殿下。”
他沉默地看着我低垂的头顶，看了片刻。
忽然，他朝我的方向，微微倾身过来。
水波荡漾。一股混合着酒气、松针冷香和温泉硫磺气息的、独属于他的味道，扑面而来，强势地侵占了我的所有感官。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呼吸停滞。
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长睫上凝结的细小水珠，和他眼底深处那片沉沉的、翻涌着未知情绪的暗海。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唇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被抽干，万籁俱寂，只剩下我疯狂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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