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雪眸光微动。
十几年前,商队失踪,昌盛行得利……这或许是一条线索,但年代久远,查证不易。眼下,突破口还在钱贵身上。
一个嗜赌成性、欠下对头巨债的三掌柜,却依然能在昌盛行稳坐其位,甚至可能成为与黑水坞勾连的内线。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是钱福这个兄长对弟弟的纵容包庇?还是钱贵本身,就是钱福故意放出去的一枚棋子,用以接触黑水坞,行那不可告人之事?
无论是哪种,钱贵此人,都是昌盛行这架庞然大物上一个看似不起眼、却可能撬动全局的缝隙。
而“快活林”赌档暗室甲三里的借据和信物,就是插入这道缝隙的楔子。
只是,这楔子如何用,何时用,用到什么程度,却需仔细斟酌。
直接取来,威胁钱贵?未免打草惊蛇,且容易将自己暴露。
将消息透露给昌盛行的对头?黑水坞自身难保,玄水会蛰伏不明,守备府是昌盛行的狗。似乎并无合适的借力对象。
那么,或许可以……让昌盛行自己发现?
苏念雪脑海中,一个模糊的计划逐渐成形。这计划需要时机,需要一把火,也需要一个……让昌盛行不得不重视、不得不彻查此事的理由。
而这把火,或许可以从那批“秽兵”,以及西市正在悄然蔓延的“怪病”上点燃。
“姑娘,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阿沅见她沉思,低声问道。
苏念雪抬眸,看向窗外。
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漫长而混乱的一夜即将过去,新的一天,带着更多的迷雾与危险,正在来临。
“等。”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
“等?” 阿沅不解。
“等一个时机。” 苏念雪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清晨冰冷而污浊的空气涌入,带着西市特有的、混合了各种气味的复杂气息。
“昌盛行、黑水坞、玄水会、守备府,还有那藏在暗处的幽泉教派……西市这潭水已经够浑了。我们初来乍到,根基浅薄,贸然下水,只会被漩涡吞噬。”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冷冽的穿透力。
“我们要做的,是看清漩涡的走向,找到那最关键的一道暗流,然后……轻轻推它一把。”
“泥菩萨给了我们鱼饵,但我们不能急着做那条最先咬钩的鱼。我们要等,等更大的鱼被腥味吸引过来,等水面彻底翻腾起来。”
“那时,才是我们浑水摸鱼,落子布局的时候。”
她转身,看向阿沅和虎子,冰蓝色的眼眸在晨光熹微中,亮得惊人。
“在此之前,我们是‘回春堂’的医者。治病,救人,观察,等待。”
“虎子,去抓药。阿沅,你继续疗伤,但留心街面。我会坐堂看诊。”
她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些关于阴谋、债务、内鬼、码头的对话从未发生。
“是,姑娘。” 阿沅和虎子齐声应道,心中虽仍有疑虑和不安,但看到苏念雪如此镇定,也莫名安定了下来。
虎子揣好药方和铜钱,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融入渐渐有了零星人声的街道。
阿沅重新在蒲团上坐下,闭目调息。
苏念雪则走到前堂,亲自打开了“回春堂”那扇修补过的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清晨的胡同里传出老远。
天光,终于完全大亮。
西市苏醒了。各种声响开始汇聚——挑夫的吆喝,铺伙计卸门板的哐当声,早起妇人倒夜香的窸窣,远处码头隐约传来的号子……
“回春堂”门口,也渐渐有了人影。
多是些住在附近的贫苦百姓,头疼脑热,咳嗽腹泻,抱着微弱的希望,来试试这新开张、诊金低廉的医馆。
苏念雪换了身半旧但洁净的青色布裙,墨发用一根木钗简单绾起,脸上未施脂粉,却自有一种洗净铅华的清丽。她坐在诊案后,神情专注,望闻问切,下笔开方,动作娴熟沉稳,语气温和耐心。
她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医术尚可、心肠不坏、在这混乱西市艰难求存的女郎中。
只有在偶尔抬头,目光掠过门外街巷,或是在为病人施针、指尖触及那些因劳苦疾病而滚烫或冰凉的皮肤时,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才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幽光。
她在观察。
观察每一个走进医馆的人。
观察他们的衣着、谈吐、气色、病症。
观察他们言语中无意透露的、关于西市各个角落的信息。
一个咳嗽不止的码头力工,抱怨最近搬的货物“湿气重,沾了手痒”。
一个脸色蜡黄、眼底发青的妇人,低声哀求苏念雪开些“提神醒脑”的虎狼之药,说她家男人“这几天夜里总偷偷出去,回来一身酒气,还老是做噩梦,嚷嚷冷”。
一个手臂上带着新鲜擦伤、眼神躲闪的半大孩子,拿了点金疮药就匆匆跑了。
苏念雪仔细听着,认真看着,笔下药方分毫不差,脑中却将那些零碎的信息,与从泥菩萨那里得来的情报,一点点对应、拼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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